扩音喇叭里的日语喊话变得更加急促和严厉,内容变成了清点人数、核对身份,命令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接受检查。
路明非和阿巴斯在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果然暴露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两名被打晕替换的工人被提前发现。
“走。”阿巴斯说。
最混乱的初期也是警戒网尚未完全收拢、注意力被警报和强光吸引的时刻,正是脱身的最佳窗口。
路明非没有多少懊恼的情绪,没有下重手处理那两个工人而只是击晕藏匿确实冒了风险,但动辄杀人爽是爽了,是否又有些过于冷血。
两人借着工人群体最初的惊惶骚动和光柱扫过的视觉盲区如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后退,迅速隐入最近的一顶大型材料帐篷的阴影深处。
帐篷外男人们的脚步声、呵斥声、雨声和警报声乱成一团。
路明非借着帐篷帆布的缝隙向上方天空望去,厚重乌云的深处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白色光点正朝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来。
光点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直升机的轮廓。
那不是蛇岐八家常见的黑色直升机,而是涂装更为正式、带有某种官方标识的样式。
宫内厅的直升机。
路明非眼神一凛。
蛇岐八家竟然调动了官方层面的空中力量进行协查和封锁,看来他们对这里的重视程度以及反应速度都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坚决。
不能再等了。
路明非和阿巴斯再次交换眼神。
两人都是卡塞尔学院训练出的顶尖精英,他们像是两只适应了黑暗的夜行动物开始行动。
使用言灵会引发元素波动,在眼下敏感的环境里无异于自我暴露。
于是便只是纯粹依靠肉体力量、速度和对环境的利用。
弓身,蓄力,踏出。
脚下的泥泞仿佛成了助力,每一次蹬踏都确保发出的声响被雨声完美掩盖。
两个人沿着帐篷阴影与光照死角构成的安全通道快速移动,时而贴地滑行,时而借堆积的材料短暂遮蔽身形。
遇到巡逻小队逼近便提前静止融入背景,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营地边缘的铁丝网和巡逻岗哨是最后的障碍。但这对这两个人而言并非难题。
他们选择一处灯光照射相对薄弱且有两顶帐篷夹角形成视觉死角的区域,阿巴斯率先无声攀上支撑帐篷的钢架,一个巧妙的借力身体如猿猴般轻盈翻过铁丝网,落在外面松软的林地上,顺势前滚消去冲力。
路明非紧随其后。
脱离营地范围,两人没有丝毫停留,埋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扎进漆黑茂密的山林。
周围茂盛的高树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湿滑的崎岖地面、横生的枝桠和盘结的藤蔓对普通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对他们却如履平地。
两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树木间纵跃穿行,身影与晃动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
雨水打湿的树叶和泥土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咔嚓声,但也迅速被呼啸的山风和暴雨吞没。
沿记忆中规划的撤退路线疾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平稳地搏动,肾上腺素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来时花了半小时谨慎探索的路径返回时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当看到前方林间隐约透出黑色雷克萨斯的微弱反光时他们同时放缓了脚步,路明非随后调整呼吸让剧烈运动后的体温和心跳尽快平复。
车门在靠近时便无声打开了。
留守者显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
路明非和阿巴斯闪身钻了进去。
“走。”路明非说。
零坐在驾驶位上,她甚至不去看路明非是否坐稳,在两人关上车门的瞬间这姑娘的右手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挡,左手同时猛打方向盘。
雷克萨斯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松软的地面溅起一片泥水,车身灵活地调转方向驶上了来时那条荒僻的林间公路。
车灯没有打开。
窗外是泼墨般的漆黑,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线在狂风中扭曲抽打,能见度低得可怕。
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只剩下模糊扭曲的暗影……这种地方就算是熟也不敢开得太快,但零驾驶的车辆速度却在不断提升。
她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快速操作着中控台,关闭了所有可能向外泄露光线的仪表盘背光,动作里有种与她娇小外貌不符的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些冷硬的男孩气。
车速表上的指针稳步爬升,很快越过了八十公里、一百公里……最终稳定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在这个天气、这种路况、完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这个速度简直是在发疯。
车身开始传来明显的颠簸和摇晃,轮胎碾过坑洼和水洼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哗啦的水响,偶尔有树枝刮擦过车体的刺耳噪音。
可零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专注地凝视着前方几乎不可辨的道路,仿佛能穿透黑暗和雨幕。
她居然真的捕捉到每一处弯道和每一块凸起,雷克萨斯像一条黑色的游鱼在狂风暴雨和崎岖山道构成的险恶水域中急速穿行。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目光透过布满水痕的车窗回望那片已被山林和雨夜彻底吞没的黑暗区域。
奥多摩湖,山梨县,地下河,黄泉比良坂的传说,橘政宗的现身……好像命运就是个莫比乌斯环,你向左向右最终都回到原地。
“我们有暴露的风险么。”路明非问。
夏弥透过后视镜去看他:“他们会怀疑,但没有证据。”
“这台车就是证据。”路明非皱眉。
“他们说咱来了山梨县,那我还说师兄我俩去千叶打野战了呢。”小师妹嗤笑。
“这真是我能听的么。”阿巴斯揉着太阳穴,路明非伸手去揪副驾驶上小师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