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得不算快,很平稳,路明非得以靠在座椅里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都市夜景。
霓虹灯连成璀璨的光河,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四月底的夜风从微微降下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都市特有混了尾气、食物香气和潮湿空气的味道。
他们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慢悠悠地开出去,再拐几个弯,驶过一段高架路,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化,高楼大厦少了,更多的是低矮的民居、便利店和小型工厂。路明非左右顾盼,忽然觉得这一带有些眼熟。
他记得这里。
新宿区和埼玉县的交界处。另一个世界线他和恺撒、楚子航曾在这附近的一家叫曼波的网吧里落脚,后来在那里遭到暴走族的袭击。
也是在这里,那个叫麻生真的女孩死在了恺撒的面前。
路明非的眼神暗了暗。
说来在这个世界线他也见过麻生真了……就在八纮苍孰校外那家小书店里,正努力打工攒钱,梦想是去意大利念书。
路明非路过时看见她,愣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买了几本绘梨衣的小说。
阿斯顿马丁最终停在了两条县道交叉口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北边望出去是一片工厂区,属于埼玉县;南边则是灯火通明的新宿区高楼群。他们所在的这个小镇子正好卡在东京都和埼玉县的交界,有种城乡结合部的混杂感。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居酒屋和便利店还亮着灯。空气中弥漫着章鱼烧、关东煮和烤串的香气。
零熄火下车,锁好车门,指了指街角一家招牌不起眼的小店。
“这家炉端烧不错,”她说。
炉端烧。路明非记得这种日式烧烤,通常是在冬天围着火炉吃更合适。不过零喜欢,他也无所谓。
两人走进店里。店面很小,只有一条L形的吧台和三四张矮桌。
这个时间点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看起来刚下夜班的上班族,正沉默地喝着啤酒。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零和路明非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零在吧台边选了位置坐下,路明非坐在她旁边。
烧烤台就在吧台后面,中间点着炭火,红亮的火光映照着周围插在竹签上的各种食材:牛肉、鸡腿肉、鲜鱼、大虾、香菇、青椒……食物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动。
零要了一打冰镇啤酒,又指了指几种食材,老板默不作声地开始料理。
啤酒先上来,零拿起一瓶用开瓶器利落地撬开瓶盖递给路明非,自己也拿了一瓶。
两人碰了碰瓶身,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两人各自仰头喝了一大口。
牛肉烤得外焦里嫩,表面泛着油光,撒着粗盐和黑胡椒;鲜鱼皮脆肉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蔬菜清爽多汁,恰好中和了肉类的油腻……
零吃相很文雅但速度不慢,她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路明非也有样学样,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吃得风卷残云……该说不愧是混血种,几个小时前还撑得肚圆这时候又能吃下不少。
说来在学院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结伴吃宵夜,一般也是一句话不说……
最后一串烤香菇下肚路明非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零也放下手里的空竹签。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饱了么。”零问。
“嗯。”路明非点头。
零便起身去柜台买单,老板报了个数她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几张钞票递过去。
买完单却没有立刻离开,皇女殿下重新坐回吧台边拿起还剩半瓶的啤酒又喝了一口。
路明非奇怪地看着她。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瓶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零沉默了几秒钟。
“其实我有事情想说。”
“我知道。”路明非点点头,“我在等你说。”
“我和酒德麻衣、苏恩曦是一起的,”她说,语气平静淡然,但眼睛死死盯着路明非,“那个人手底下的三人组就是我们。”
路明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零又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她沿着桌面把那瓶酒推到路明非面前。
她又重复了一遍。
“路鸣泽?”路明非问。
“是,我们叫他老板,我是团队中酒德麻衣口中的那个暴力狂。”零说。
路明非靠着椅背上下打量对面的女孩:“看起来不像。”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张无忌他妈说的。”
“你还看倚天屠龙?”路明非瞪大眼睛。
“入职培训……”零说。
玻璃瓶底在木桌上磨出短促的声响,路明非只好接过来象征性凑到唇边啜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喉咙压不住心惊的感觉,路明非看着她,窗外涩谷的霓虹灯在女孩冰蓝色的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又迅速湮灭下去,
“真正的镜瞳做不到我能做的很多事情。”零说话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因为我的血统被优化过,我的言灵已经进化了,现在算是血系源流。”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路明非问。
“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我们真真切切曾有过同甘共苦的时刻,我无法放下那段时光。”零说。
路明非摇摇头:“我不太懂。”
“很多事情我也不懂。”零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感情这种东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的心间泛起波澜,“但我待在你的身边已经看到了,如果再不坦率一点也许会和你错过。”
路明非一愣。
零撩着自己额前的发丝:“我们有互相起誓永不抛弃,所以也许很多事情曾瞒着你……但我出现在你身边绝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命令。”
这话她说得格外重。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其实哪个世界的皇女殿下都是如此吧,回想起来其实能找到很多破绽。
她就这么出现,光彩照人牛逼闪闪,可偏偏在舞会上挑中最衰的那家伙,甚至那衰仔的衣服都是租的高仿而且皱皱巴巴。
真想对那个你说谢谢。
谢谢你陪我跳过的舞,谢谢你请我吃过的宵夜,谢谢你帮我在快重修的时候考试作弊……可其实你本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没有人给你下达命令要刷那个衰仔的好感度攻略他,所以你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是还以前的情?
还是续以前的爱?
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只是待在一起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天生就该相识相知,默契这种词语难以言明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们真曾有过不离不弃的誓言?
路明非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说不定连出生证明都是伪造……零恰好看起来很认真。
零不再解释只是静静看着他,在等他消化,又仿佛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以她的性格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竭尽全力,开局满好感度的妹子也会因为那些连动漫里青春剧女主都难以启齿的话而退缩。
沉默蔓延,他们被居酒屋嘈杂人声包裹着却自成一方孤岛。
路明非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苦涩的麦芽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你做这件事情小魔鬼知道么。”他问。
零愣了一下,摇摇头。
“最开始我的任务不是来学院潜伏,但我知道你加入了秘党,所以追逐过来。”她说,“老板对我很好,他会纵容我。”
路明非对零勾勾手指头。
零就来到他的身边蹲下,路明非伸手抚摸着女孩的头发,柔软温暖,像是摸一只很温驯的动物……其实路明非的动作也不是什么温柔的抚摸,只是像在揉猫的脑袋。
好像他们以前在何处做过类似的动作,不过那时候是他蹲在这姑娘的面前等待她的抚摸。
路明非想着自己以前在那姑娘面前蹲下时会说什么,忽然有交流的冲动喷涌而出……“汪汪。”他轻声说。
说完他忽然愣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羞耻。
路明非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因为零忽然笑起来。
像是冰雪融化寒湖荡起涟漪,浅浅的笑却笑出了泪花子,以至于不得不用路明非的袖子来揩掉眼角的眼水。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情么。”等零终于笑够了,路明非问。
零犹豫了,眼神挣扎。
“我只知道我知道的,却对真相一无所知。”她说,“那是世界究极的隐秘。”
路明非捕捉到那丝挣扎,他不再逼问。
既然皇女殿下都知道一些内情,那显然小魔鬼了解得更多。
来日方长,以后有很多机会从那家伙嘴里套出话来。
只是……如果真如这女孩所说他们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那他的记忆到底曾被分割成什么样的碎块?
“我并不奢望能成为你身边娲女或者苏茜那样的人,也并不奢求能像上杉家主那样被温柔地对待,我只是希望我们重新记起直到死亡才算终点的誓约。”零说,她表情漠然但耳根绯红,
“这些年我很孤独。”
她把头放在路明非的膝盖上,歪着脑袋,像是狮群中对最强壮的雄性示弱的雌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