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的走廊空荡荡,尽头是通向外界的玻璃门,路明非眯了眯眼适应光线,脚步未停。
门外庭院一角有株晚樱还没来得及谢尽,稀疏的粉白花瓣缀在深绿的叶间。树下站着个人。
绘梨衣撑了把素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她大半身形,樱花树的枝桠头顶交错编织成一片不规则的荫蔽。
五月刺眼的阳光被枝叶切割漏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伞面上就成了晃动细碎的金斑。
路明非看她背了个浅色的帆布包,正疑惑呢,又看这姑娘双手握着伞柄站得有些拘谨,不免觉得有点蠢萌,远远看着就忍不住有点憋笑。
绘梨衣这会儿正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片干燥的地面上,似乎是觉得四下无人,她悄悄将额前被微风拂乱的刘海轻轻拨了拨。
还不满意,就又把下唇微微嘟起来呼着气去吹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初夏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掀起她深蓝色百褶裙的裙角,起落间露出一截牛奶般白皙健康的小腿,在斑驳的光影里晃眼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比另一个世界那折纸般单薄的美人更勾人心弦……路明非觉得这世界也有些像样的地方。
独自站在这样空旷的地方等待某个人对绘梨衣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不管是待在源氏重工还是偶尔出去逛街或者找个什么人少的地方一个人溜达,总有樱井小暮和别的什么人远远看着。
像现在这样只为了等路明非出现,让绘梨衣感到陌生的紧张,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敲着鼓点,还有一丝隐秘、不敢放大的期待。
她把伞压得更低了些,视野便局限在伞沿下方那一小圈地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板路上,绘梨衣没在意,也许是路过的教员或学生。她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缕刘海,一边眼睛闭着往上吹气,额发起起落落。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绘梨衣抬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有点茫然,慢吞吞抬起视线,沿着对方锃亮的皮鞋和笔挺的裤管向上移动,与此同时她的脑袋也下意识微微歪向一边。
然后她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果然是路明非,为了看清伞下的情形他也正弯腰歪着头从伞沿侧面看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绘梨衣眨眨眼,眸子亮了一下,像沉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轻轻啊了一声。
“刚才没问,”路明非直起身,“你等我有什么事情?”
绘梨衣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路明非暴露在阳光下的肩膀和头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伞,很努力地把伞柄举高向路明非的方向倾斜,要将他也笼罩进这片小小的荫蔽里。
小心翼翼又笨拙,看得出来这妹子以前从未与人分享过什么东西。
路明非摆摆手示意不用。
绘梨衣哦一声,微微嘟起的唇瓣说明她有点不开心。
樱井小暮跟她说过关系很好的人会一起撑一把伞,那种伞好像叫相合伞。她真的很想试试和路明非打同一把伞是什么感觉,那一定和现在不一样。
“我们是不是已经算朋友了?”绘梨衣问,声音倒是清软。
路明非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很认真眼睛,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点点头:“我会做你的好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梅津寺町潮湿的空气、轰鸣的列车、还有那个只能在本子上写字眼神孤独得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女孩……所有的画面一闪而过。
在另一个世界那个承诺最终淹没在多摩川铺天盖地的雨水里,但这一次不会了。
绘梨衣的眼睛更亮了些,她微微吸了口气:“那我问过小暮姐姐,她说如果是好朋友就要互相付出,而不能只是坦然地接受。”她停顿了一下,很认真地回想并且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路君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都害怕我,而你愿意跟我说话也愿意陪我,还把夏弥小姐和零小姐介绍给我认识……和别的女孩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缩在同一张沙发上看同一部电视剧、分享同一包薯片、喝同一杯奶茶,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我很开心,希望能把这种开心与你一起分享。”
“你把熊本太郎送给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路明非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做工粗糙的轻松熊挂坠,捏在指尖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小熊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绘梨衣摇摇头,马尾轻轻摆动。“那不一样。”她说。她把伞柄塞进路明非手里。“帮我拿一下。”
路明非下意识接过伞,举高,阴影将两人都笼罩了进去。
绘梨衣立刻转过身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抱在怀里。她拉开拉链埋头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用浅金色半透明纱袋精心包裹的小包。
纱袋系着同色的细丝带,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我不知道你还会在这座城市待多久,是否能陪在我身边一直到明年的2月14日,”绘梨衣双手捧着那个小袋子,递到路明非面前,眸光清澈,“所以我提前做了义理巧克力要送给你。”
路明非接过袋子。
纱质很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用金色锡箔纸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形状并不全是规整的爱心,有的略显椭圆,有的边角不那么平整,还有一两个看起来有点扁。
看起来果然是生手做的甜点。
“为什么不是情人巧克力?”路明非咧嘴开玩笑,绘梨衣扭扭捏捏哼哼啊啊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小暮小姐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送给他情人巧克力。”
路明非捏着那个小袋子、指尖能感受到里面巧克力块轻微的硬度。
他看绘梨衣为难又扭捏的模样笑得眯起了眼。
几乎能想象了,这只小怪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对着融化又凝固的可可脂手忙脚乱的模样……可能烫到过手指,也可能曾对不成形的模具懊恼,但最终还是认真地、一块一块地把它们包装好。
为了这份礼物她大概悄悄练习了很久,吃了不少笨拙的苦头。
细微的酸涩和暖意一起涌上心头。他把袋子握紧了些。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绘梨衣脸上有点坚硬的表情像冰面被阳光融化出现了一丝裂缝,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可不要太珍惜哦,”她小声说,居然有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的娇憨,“要好好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