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包围了千鹤町边缘那片焦土般的废墟,红蓝警灯闪烁,雨幕把所有的光斑都模糊了。
真正的警察都已远离这片区域,蛇岐八家通过警察局的内部关系封锁了整条街。
三天前千鹤町发生的爆炸事件震惊了整个东京,一辆运输高危化学品的罐车在街道上侧翻、滑行,最终撞入一栋陈旧的民居,引发的连环爆炸将半个街区夷为平地。
警视厅厅长因此引咎辞职,舆论哗然。
据官方通报,超过三十名活跃在该地区的暴走族少年在事故中丧生,他们的家人正聚集起来向政府施压,要求彻查这起绝非意外的悲剧。
现场惨不忍睹,焦黑的废墟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倒塌,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像巨兽死后的骸骨。
那辆肇事的罐车残骸如同被揉烂的锡纸嵌在民居倒塌的主梁结构里,依稀能看出滑行十几米后撞击的轨迹。
据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消防员回忆,那时火海仍在肆虐,吞噬了一切可燃之物,包括那些被称为赤备的暴走族成员,无一幸免。
蹊跷的是,爆炸发生前千鹤町的电力供应出现了故障,整个区域在黑暗中沦为信息孤岛。附近居民在断电后、爆炸前曾隐约听到密集类似枪声的爆响。
然而警方封锁现场后执行局的专业人员进行了地毯式搜查,却没有找到任何弹头或弹壳的痕迹。
只有高温熔毁的金属、碳化的有机物,以及无处不在的刺鼻化学品气味。
正是这些矛盾的信息让死者家属坚信这绝非单纯事故,他们认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帮派仇杀,利用爆炸掩盖屠杀的痕迹。
警方的初步报告含糊其辞更激起了他们的愤怒与疑心。
源稚女站在瓢泼大雨中默默抽着烟。
黑色的伞面勉强遮住头顶,但斜飞的雨丝早已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裤脚。
他望着眼前这片废墟,眼神晦暗不明。
乌鸦垂着头站在他身侧,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少主,查过了。这户被撞毁的民居属于一家三口,父母和女儿,据附近邻居说事发当天赤备那群小子以为这家人都在屋里,嚷嚷着要闯进去找点乐子。”他顿了顿,“但根据男主人的口供,他们全家当天去了埼玉县的亲戚家,并不在家。有不在场证明,还有当天在亲戚家附近的便利店监控视频为证。”
“我记得赤备并没有在家族备案。”源稚女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
“是。”乌鸦点头,“都是些半大孩子,血统低微,行事癫狂,家族也觉得棘手,一直没正式收编。他们背后有猛鬼众的影子,但很浅,更像是被放养的野狗。”
源稚女将烟蒂丢在积水里,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那死了就死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冷硬,“把他们的家人打发掉。管教不好自己的子女放出来危害社会,这些人也该负起至少一半的责任。往前查,走访所有受害者,把赤备这些年犯下的事、欠下的债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翻出来,落实到具体人头。人死了就让他们的父母来偿还。”
“是。”乌鸦应下,没有多余的话。
源稚女转过身回望东京都的方向。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厚重的雨云后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灯火穿透昏暗。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密集得让人心慌。
一股寒意从心底微微渗出。
家族和猛鬼众早年间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水火不容,灰色地带一直存在,赤备这种不上不下的边缘团体并不罕见。
但这次下手的人手段太狠太绝,全灭不留活口,用一场惊天爆炸掩盖所有可能存在的搏杀痕迹……很残忍。
除了那个跨洋要向猛鬼众复仇的男人源稚女想不到其他可能。
路明非。
他抵达日本才多久就做出这种大事,真是肆无忌惮。
而且就在赤备出事当天家族的超级人工智能辉夜姬也曾遭遇过来自外部、短暂却凶猛的数据攻击。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政宗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源稚女忽然问。
乌鸦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几天前源稚女曾通过乌鸦向如今家族的大家长橘政宗传递过关于与猛鬼众彻底开战、并且借助卡塞尔学院压力进行内部清洗的试探性想法。
乌鸦低声道:“政宗先生认为恶鬼亦是我等血脉之延伸,家族与猛鬼众之间的矛盾并非不可弥合。战争或是和平关乎整个蛇岐八家的未来,不能仅由他或是由少主您两人决定。”
源稚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那就召开家族会议。就近,尽快。”他略一沉吟,“明天吧。通知所有家主,明日午后,白羽狗神社。卡塞尔学院的人已经插足进来,这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终结这场绵延千年的对立的机会可能就在眼前了。”
“是。”乌鸦躬身。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废墟,带起焦糊的气味和冰冷的水汽。
源稚女手中的伞剧烈晃动,几乎脱手。
倾盆暴雨仿佛找到了缺口,更加猛烈地泼洒下来,瞬间打湿了他额前的发丝和脸颊。雨水顺着下颌线流淌,那张平日里略显秀气、甚至有些阴柔的脸庞此刻在冰冷雨水的冲刷下竟透出花岗岩般的坚硬与冷峻。
与此同时,东京半岛酒店,路明非下榻的套房。
窗外是东京湾迷离的夜景,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水痕。
路明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刚刚收到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卡塞尔学院装备部下属实验室对阿巴斯从山梨县丸山建造所附近带回的土壤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
报告内容冗长专业,充斥着各种元素含量数据和晦涩的术语,但核心结论似乎指向“未发现异常龙类活动残留痕迹”或“与常规地质活动数据相符”这类含糊说辞。
路明非滚动着鼠标滚轮,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图表,眉头微微蹙起。
他正准备调出之前诺玛提供的该区域历史地质数据做对比,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窗口。
窗口图标是一个闪烁的银色四叶草……那是诺诺的社交账号头像。
路明非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东京晚上八点三十。他移动鼠标,点了接受。
视频窗口迅速放大,画面里同时出现了两张女孩的脸,背景是某间卧室……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出来了,就是自己宿舍的房间。
暖色调的灯光,背后是熟悉的书架和沙发。
居然苏茜和诺诺两个人。但她们的状态看起来都不算好。
诺诺脸上正敷着一层白色的保湿面膜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眼底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透着一丝疲惫。
苏茜则坐在她旁边,用一个宽大的天鹅绒发箍将柔顺的长发全部箍在脑后,露出完整而精致的脸型。
她似乎刚醒不久,或者根本没睡好,修狭的双眉微微耷拉着,眼神带着点惺忪的迷茫,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略显呆萌的柔和。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路明非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摄像头能拍到自己的上半身:“东京这边刚入夜,你们那边……我算算,应该是早上六点多?起这么早?”
他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他肩膀后面冒了出来,贴着他的脸颊凑到摄像头前。
“苏茜姐姐晚上好!诺诺师姐晚上好呀!”夏弥嘴里叼着半截水灵灵的黄瓜,脸颊上还对称贴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黄瓜片随着她说话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