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月华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
……
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漳浦。
午时刚过，县衙后堂，三班六房的人便陆续到了。
皂班陈武，壮班张二十，快班赵四，工房周庆，刑房马跃，礼房王华，户房赵鹏……只有兵房的钱鸣没来。
兵房的钱鸣去东山岛巡视了，来的是副手孙乾。
罗雨坐在主位上，先把情况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张二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这黑脸大汉两眼放光，咧嘴笑道，“老子正愁手痒呢！两年前那一仗砍了三个，不过瘾！这回倭寇要是敢来，老子非得大开杀戒，好好开个荤！”
赵四在边上也笑了，慢悠悠地嚼着牙签，“吹牛吧，都是弓箭乱射的，怎么就算到你头上了？”
“那是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张二十眼一瞪，“你要不信，这次就站我边上给我数着。”
陈武在旁插嘴，“你那箭绵软无力，就算射中了，最多也就受伤……”
“你说谁绵软无力，我老张硬很呢！”
……
几个人笑骂成一团，根本就没有一丝如临大敌的样子。
马跃倒是没参与他们的笑闹，认真看着罗雨，“大人，我倒觉得这些倭寇未必会强攻……”
就坐在罗雨下手的周庆点了点头，赞同道，“就我修的这个城墙，别说他们这些倭寇了，正规军，没有回回炮也攻不下来。”
周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从容得很，这两年修城墙，都是他负责的……六米高、四米宽，四面城墙还都修了突出的马面，每个马面上都有射击孔，弓箭手和弩手可以躲在里面从侧面射击攻城之敌。
倭寇要是敢来，光这城墙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自认为已经把事情做得很到位了，所以说话办事都比旁人多了几分沉稳。
赵鹏呵呵一笑，“老周你还知道回回炮呢？”
周庆瞪了他一眼，“我虽没见过实物，可大人在《射雕英雄传》里写的已经够清楚了。”
赵鹏，“原来是看话本啊，那大人可写了，本故事纯属虚构的。”
“哈哈哈……”
王礼站在一旁，等笑声稍歇，才开口道，“大人，卑职以为，现在先不要大张旗鼓。若是突然戒严、敲锣打鼓地召集人马，动静太大，反倒惊动了城里的探子。”
张二十，“惊动就惊动呗，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陈武呵呵一笑，“你要惊动了探子，他们还真就不来了，那咱们可就得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马跃，“就是这个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他们要来，今晚来了正好，做个了断。今天不来，咱们明天还得守，后天还得守，天天绷着弦，谁受得了？”
罗雨摆摆手，“县城就在眼前，就算匪首能等，手下也不愿意等的。况且咱们在城里，他们在海上飘着……其实作为防守方我倒是不担心，关键就怕有内应，所以发动全城才是正理，务必把所有可疑人先控制起来。”
罗雨一扭头，“陈班头，让治安联防队动起来！”“张班头，民壮训练的怎么样了，能用的人有多少？”
陈武领命，张二十站起来，掰着手指道，“城内驻军，差役，满打满算二百二十人。治安联防队有一百五十人，剩下的民壮有三百来人，简单操练过，守城没问题。”
罗雨点点头，又问火器的事。
赵四道，“大人，您改进的那批火绳枪，现在能用的有三十二支。我让人都检查过了，火药也备足了，就等着倭寇来试试枪。”
罗雨嗯了一声，然后环顾四周，“行了，都去准备吧。张二十，你把民壮都召集起来，动作要快。”
张二十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赵四，派人去客栈盯紧那几个探子，天黑前再拿下。”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马跃，你带刑房的人，在城里各条巷子转悠，看见形迹可疑的，先扣了再说。”
马跃点点头，也出去了。
“王华，你去县学，把那些学生都带到县衙来，他们都是漳浦的未来，可不能出事。”
王华领命而去。
“赵鹏，粮仓和库银，加派人手。”
赵鹏应了一声，也匆匆走了。
最后，罗雨看向周庆，“城墙是你修的，你最熟。今晚你上城墙总指挥，四面城墙的防御都归你调度。”
周庆抱拳，“大人放心，卑职当仁不让。”
罗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马面上的射击孔，到时候让弓箭手和火枪手都藏好了，等倭寇冲到城墙根底下再打。”
周庆笑道，“大人想得周到。那马面我就是照着杀敌设计的，倭寇要是敢靠近，侧面一打一个准。”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却丝毫不乱。
……
罗本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等人都走了，才放下茶杯，感慨道，“六哥你手下这帮人可以啊，大军压境还能泰然自若，比陈王手下都不差了。”
罗雨笑笑，“两年前，这城墙都没修好呢，几百倭寇就来了。那时候他们还是普通的衙役、书吏、码头苦力，现在的地位都是当年拼出来的。”
罗本站起来，“本来还想帮帮忙呢，六哥指挥若定看来也没我什么事了。得了，我先回去了，我得把《白蛇传》的手稿收一收，万一城破了，别白写了。”
罗雨瞪了他一眼，“滚。”
罗本哈哈一笑，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罗雨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城防图，手指在南门的位置点了点。
窗外，风带着海腥味灌进来。
远处，隐约传来张二十低沉的声音，在召集人手。
没有锣鼓，没有喧哗，只有利落的脚步声和简短的口令。
罗雨靠在椅背上，他以为自己会慌张会恐惧，结果却发现自己心里毫无波澜。
……
罗雨还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大考，这一战之后，他文武全才的名声就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