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八,小雨。
距离那场惨烈的厮杀已经过去了七天。
按照漳州地面的旧俗,人死后第七日谓之“头七”,是亡魂最后一次回望家门的日子。罗雨把公祭定在这一天,就为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能在父老乡亲的目光里,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忠义祠还没盖起来。
工期太紧,周庆带着工匠连轴转了五天,也只夯实了地基,正殿的梁柱才立了一半。
石碑倒是已经刻好了,四十七个阵亡将士,三十九个遇难百姓,姓名、性别、生卒年等等信息,都一笔一划刻的清清楚楚。
石碑就立在工地前面,披着黑纱,前面摆着三牲供品。
全县的百姓几乎都来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从城外临时搭的灵棚前一直排到护城河边。
……
铜山卫张千户带着一百多弟兄也列队站在百姓外围。甲胄上的血早就擦干净了,但刀盾上那些砍出来的豁口还在,远远看去像是一排锯齿。
这些大头兵起初只是奉命列队,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当罗雨走上临时搭的木台,在石碑前站定的时候,队列里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人悄悄挺了挺腰,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袍,眼神往台上瞟。
武夫觉得读书人弱鸡,书生觉得武夫粗鄙。
张彪就不爱跟文官打交道,铜山卫就在漳浦城外,但他跟罗雨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次一场大战下来,张彪最担心的有两点,第一是罗雨占了他们的功劳,二是罗雨会让兄弟们白干……
张彪当了十几年兵,从大头兵干到千户,见过太多虚伪无耻的家伙,用你之前封官许愿,用完你了就把你当抹布。
可罗雨似乎是个例外,这家伙不仅不贪功,而且还非常实在,不玩虚的。
三天前,罗雨的“犒劳”送到了铜山卫的营地。
可不是那种象征性的“犒劳”,是实打实的二十口肥猪、五十坛陈酒,还有漳浦商家联合出的二千两银子,在国家的抚恤金之外,还给阵亡士兵每人二百两的“心意”。
来送东西的钱鸣,还把罗雨要上报的功劳簿副本也给带过来了,不仅没有侵占他们的战功,甚至那些无人认领的首级,也都一股脑算在了他们的账上。
张彪站在队列最前面,他的目光从罗雨身上扫过,又回头在自家弟兄们脸上扫了一下,他看见了许多张暗暗兴奋的脸,都是些得了战功要升迁的家伙……
张彪现在非常确定,下次要是再有海盗来袭,铜山卫的小伙子会嗷嗷叫着往上冲!
……
罗雨站在石碑前,官袍外面罩着一件素白的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