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罗雨穿越到大明后过的第三个年，庄上杀猪宰羊，张灯结彩，比往年热闹得多。亲戚朋友们都知道贾家出了个大官女婿，纷纷上门拜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初一到初四，罗雨不是在给人拜年，就是在接受别人的拜年。陈武、吴水几个跟着他，每天光是拎拜帖和回礼就跑断了腿。
正月里的金陵城，年味浓得化不开，街面上到处是红纸屑和爆竹皮，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店铺门口贴着大红对联，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
正月初五。
天还没亮，罗雨就起来了。
贾月华亲自给他挑了衣裳，绯色官袍，乌纱帽，素银带。
陈武早就备好了马车，两人出了门，往吴祯府上去。
金陵城东北，钟山北麓。
这一带是勋贵聚居的地方，一座座宅邸错落有致地散在钟山脚下，门前都有石狮和拴马桩。
罗雨在吴宅门前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将拜帖递给了门房老兵。老兵接过去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侯爷在正堂等着，大人请随我来。”
进了门，罗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成群的仆役，只有刀枪、老兵、战马的气息。
罗雨对历史不算熟悉，吴祯到底有没有善终他是真不知道，不过好在对方看起来是只会打仗的纯臣，罗雨总算安定了许多。
走过前院，穿过一道垂花门，正堂到了。
老兵在门外通报道，“侯爷，户部郎中罗雨求见。”
“进来。”
罗雨迈步进去。正堂里，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正坐在黄花梨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那汉子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在吴祯家，在正堂，坐主位，罗雨一猜就知道他就是正主。
罗雨躬身行礼，按照规制行了两拜礼，“下官户部郎中罗雨，参见靖海侯。”
吴祯起身，回了两拜礼……侯爵见五品官，双方各行两拜，不区分尊卑，这是洪武初年武将勋贵与文官之间特有的礼数。“罗郎中不必多礼，坐。”
罗雨在客位上坐了。老兵端上茶来，退到廊下去了。堂上只剩下两人。
“罗郎中这一路辛苦了。”吴祯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江阴水寨的船可还稳当？”
“托侯爷的福，一路顺风顺水，周青舰长照料得十分周到。”
“周青那小子，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嘴笨，不会说场面话。他没怠慢你就好。”
“周舰长很是尽职。”
寒暄了几句，吴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罗郎中，你这次回金陵，陛下的旨意上写得明白，总领东南屯田军器事，直接对本侯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罗雨脸上。“你管的钱粮军器，可是十万水师的命脉。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干好这个差事啊？”
吴祯不怒自威，罗雨却只是笑笑，面试而已，他经历的太多了。
罗雨没回答，反而一拱手，“侯爷既然问到这个，下官斗胆，想先请教侯爷一个问题。”
吴祯眉头一挑，“说。”
“下官的差遣，说白了就是侯爷的辅助，所以我必须知道大人要用何种策略对敌，知道了大人的计划，我才好事先有个准备，不至于无的放矢。”
吴祯眼睛微微一眯。
“当然是直捣黄龙，一劳永逸了。”
罗雨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侯爷，恕下官直言，侯爷的想法根本就没办法落实。因为剿倭平寇，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
罗雨放下茶盏。
“海盗为什么剿不完？因为东南豪商都想在海贸上分一杯羹，因为沿海渔民发现当海盗，机会远远大过风险，因为沿海卫所担心鸟尽弓藏，所以他们养寇自重。”
堂中安静了一瞬。
吴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罗雨，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认真。
罗雨继续道，“所以下官以为，平定海疆，不能只靠打仗。”
“哦？”吴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味，“果然是能写《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大才子，说说吧，我洗耳恭听。”
“下官把它归纳为五点，在经济上分化拉拢东南豪商，让他们从消灭海盗中受益；在行动上雷霆万钧，让百姓知道从贼不划算；在内部，建立更公开透明的奖惩机制，让能者上庸者下。”
吴祯愣愣的看着罗雨，他设想过很多答案：整肃军纪啊，改进军械啊……
可罗雨说的，他从来就没想过。
吴祯在发愣，罗雨却还没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继续道，“还有就是‘以贼制贼，借力打力’。”
吴祯的眼睛亮了一下，“借力打力？细说一下。”
罗雨笑笑，“海上的势力，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大海盗，小海盗，倭寇，番商。他们之间有合作，也有争斗。就像海里的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朝廷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死磕，而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拉拢一批，孤立一批，打击一批。让海盗自己消耗自己，朝廷坐收渔利。”
吴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罗雨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慢了许多……这是认真听了。
“最后一句，叫‘釜底抽薪，断其根本。’。”
吴祯一愣，“这不就是迁界禁海吗？”
罗雨摆摆手，“非也非也，我这是人民战争。”
……
PS，因为接下来跟官场牵扯太多，所以先说一下大明的规矩。
在明初，其实是武贵文贱的，形势反转成文贵武贱，要等到土木堡之后。
在当下，一个百户都是七品，千户就是五品，一个卫所满编有五个千户，大概是5600多人，卫所的指挥使是正三品。
正三品已经等同于六部尚书了。
但，品级对应的只是基本工资和基本礼仪，差遣才是权利和收入的大头，就像绩效。
其实老朱早期给武将这么高的待遇，主要还是要他们给自己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