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屯子里转了一大圈,看了粮仓……仓里粮食堆了不到一半。看了牛棚……三头耕牛,其中一头瘦得肋条都数得清。路过几户军士的屋子,他探头看了一眼,屋里黑黢黢的,家什少得可怜。
一个余丁家的孩子蹲在门口啃一块黑乎乎的饼子,看见罗雨一行人,吓得直往屋里缩。
罗雨停下脚步,蹲下身,冲那孩子笑了笑,“别怕,你吃的什么?给我看看行不行?”
孩子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饼子递过来。
罗雨接过来掰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麦麸掺野菜烙的饼子,粗粝得刮嗓子。
他把饼子还给那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糖跑回了屋里。
罗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对田百户道,“军户平常就吃这个?”
田百户的脸色有些发白,“回、回大人,去年收成不太好,加上这个时候又青黄不接……”
何仲平两人俱都暗暗摇了摇头,罗雨的心算能力太恐怖了,田百户不报数还好,只要开口就是错!
不过罗雨并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看了田百户一眼,语气平和,“把最近五年的收成数目、交粮数目,还有这屯子里正军余丁的名册,三天之内送到卫所来。”
田百户连声应是,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块。
罗雨又在屯子里转了一会儿,临走时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屯里的军士,除了种地、操练,平日里还干什么?”
田百户一愣。
干什么?军士不就是种地和操练吗?还能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回大人,没、没干什么了。”
罗雨点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离开军屯,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上,何仲平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这两处屯子其实已经是不错的了。虽然吃的不好,但起码还有粮食吃。”
罗雨呵呵一笑,“当我什么?何不食肉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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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行人回了江阴水寨。
水寨给罗雨安排的住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就在水寨东侧,离码头不远。院子不大,但布局紧凑。
进了大门是一个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右手边是一间门房,陈武和吴猛住在那里。
正面是三间正房,罗雨把中间那间做了会客厅,左边一间存放文书档案,右边一间是他日常处理公务和休息的地方。
正房后面还有两间后罩房,田甜和小翠住在那里。
厨房本来是没有的。
罗雨刚到的那两天,小翠去水寨的大厨房打饭,回来就皱眉头。大锅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菜里油星少得可怜。第三天,吴水父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砖石泥灰,在院子角落里垒了个灶台。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口铁锅、几副碗筷。陈武劈了一下午的柴,整整齐齐码在灶台旁边。
从那以后,这小院就有了烟火气。
今天回来得晚,小翠已经做好了晚饭。萝卜炖咸肉、炒鸡蛋、一碟腌黄瓜,还有一大盆白米饭。咸肉是在金陵就腌好的,小翠带了一大块过来,炖萝卜最是下饭。
何仲平和陆修远把今天看的两处屯子的情况简单整理了一下,正要告辞,小翠端着饭菜进了会客厅。
何仲平闻到萝卜炖咸肉的香味,脚步就迈不动了。
罗雨看得好笑,便道,“何令史,陆典吏,一起吃吧。吃完饭再回去也不迟。”
何仲平早就惦记小翠的手艺了,闻言立刻答应。陆修远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饭桌上,几人一边吃一边说着今天的事。
陆修远夹了一块咸肉,嚼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大人,其实百户压榨军户早就不是秘密,江阴这边因为卫所就在附近,其实这里的军户生活都算好的了……”
何仲平搁下筷子,语气平淡,“其实指挥使、千户一直也在干预,但,这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论是何人,到了那个位置上就没有不贪的,克扣军户的余粮,把新的农具卖给外人……这都算好的了,之前我还听说过把军械卖给海盗的呢……
不过,大人要是想管,可要小心,这里的水深的很。”
罗雨点点头,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火绳枪的事,军械所那边有消息吗?”
陆修远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大人,没那么快。咱们才来了几天?军械所那边光是照着大人的图样做模具,就得十天半个月。真要造出能试射的样子,少说也得一个月。”
罗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却想,光靠军械所那帮人按部就班地干,怕是猴年马月才能出东西。说到底,没有好处,谁给你卖力气?赶明儿得琢磨个悬赏的法子,把赏格挂出去,重赏之下,不信没有能工巧匠来揭榜。
何仲平见罗雨出神,试探着问,“大人可是在想军械的事?”
罗雨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我是在想,军士们除了种地操练,平日里连个消遣都没有。喝酒赌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仲平道,“卫所里就是这样,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罗雨重复了一遍,语气黯然,嘴角却挂着笑意。
他放下酒杯,忽然问道,“何令史,陆典吏,你们在卫所待得久。你们说,这些军士,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当兵吗?”
何仲平和陆修远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罗雨继续道,“种地,交粮,操练,打仗。一代一代,就是这么过来的。可他们到底为什么种地?为什么打仗?打赢了怎么样,打输了又怎么样?
朝廷有朝廷的大道理,可那大道理太远了,够不着。我想的是,能不能有个东西,让他们看得见、听得懂,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这事,是有意义的。”
何仲平忍不住问,“大人的意思是?”
罗雨想了想,斟酌着道,“我有个想法,还不大成熟。就是找些能说会唱的,编些通俗的曲子、顺口溜,演给军士们看。演忠臣义士,演杀敌报国。不要文绉绉的,要他们听得懂的。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刀枪,不光是为了交粮纳赋,更是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身后这一片地方。”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罗雨没有说的是,他脑子里想的是《白毛女》,想的是那支从井冈山一路走到延河边的队伍。那些战士识字不多,可人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扛枪。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有人把大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唱给他们听,演给他们看。
改天换地的事,罗雨做不来,也不想做。但让这些卫所的军士们活得明白一点、有劲头一点,活得有点人样,兴许还是能做到的。
陆修远忽然开口,“大人,这事以前没人做过。”
罗雨笑了笑,“没人做过的事多了。我也就是先琢磨琢磨,等想明白了再说。”
何仲平看着罗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经历司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早就习惯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这几天的相处,让他隐隐觉得……跟着这位罗大人,兴许真能做出点什么来。
陆修远没说话,但他拿起酒壶,给罗雨斟了一杯。
两人吃完饭,千恩万谢地告辞了。小翠进来收拾碗筷,田甜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
“老爷,今天累了吧?”
罗雨接过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行。”他抿了口茶,忽然问了一句,“诶,田甜,小翠,要是卫所三五不时的有点文艺表演,你们觉得如何?”
田甜眼睛一亮,“那自然是极好的?老爷您莫不是想像在漳浦那样……”
小翠犹豫了一些,“可在这,吴候和刘指挥使才是主官,老爷您要做事恐怕。”
罗雨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就是想让军户的生活热闹一点,生活有意思,也就不会总想着当逃兵了。”
田甜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要是时常有故事听,有戏看,我反正是不想走的。”
罗雨笑了笑,又抿了一口茶。
老朱给的差遣是“提督东南屯田军械事”,提高军户的工作热情,应该也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