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三月十二。
开平王府。
常遇春虽然殁了,但追封的开平王爵位还在。他的遗孀蓝彩云今日做四十整寿,王府中门大开,前来贺寿的车轿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正厅里摆了一堂紫檀屏风,将男客女眷隔开。
女眷这边摆了几桌席面,正中一桌围了七八位贵妇,满堂的诰命冠服珠光宝气。马皇后坐在首位,今日穿的是常服,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钗。左手边是寿星蓝氏,右手边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夫人陈氏。再往下,卫国公邓愈的夫人韩氏、吉安侯陆仲亨的夫人、江阴侯吴良的夫人……皆是淮西勋贵的内眷。
祝寿的流程走完,撤了席面,上了茶点,蓝氏轻轻拍了拍手。
一个年轻的女说书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身素净的青布褙子,扇子、醒木、手绢,朝满堂贵妇盈盈一拜。
蓝氏微微抬手,“也别讲射雕了,太长,就讲《天龙八部》吧,从乔峰出场开始讲。”
说书人应了一声,转入了屏风后边,醒木一拍,便说了起来。
说书人在屏风后边讲,贵妇们就一边听一边聊天,从东南的海盗,聊到最近又反叛的明玉珍……
遇见没听过的桥段,才会停下来,仔细听一会儿故事。
好在单说乔峰,不涉及段誉和王语嫣,其实现在发行出来的部分也不算太长。
从乔峰被冤枉,到他去找养父和师父,然后就是带阿朱强闯聚贤庄。
当女说书人讲到了最新章节,贵妇人们的谈笑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们喝着茶、磕着瓜子认真的听了起来。
“……乔峰又道,智光和尚四海云游,赵钱孙漂泊无定,要找这两个人甚是不易。那铁面判官单正并未参与害我父母之役,那就不必再去找他了。
阿朱,咱们找丐帮的徐长老去。”
阿朱听到他说‘咱们’二字,不由得心花怒放,那便是答应携她同行了,嫣然一笑,心想:便是到天崖海角,我也和你同行。”
“啪!”我和你同行说完,便是醒木一响。
厅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故事到这就算是讲完了。
“这阿朱,真是个痴心的姑娘。”蓝氏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吴良的夫人也叹道,“可不是嘛。乔峰被全天下人冤枉,就她一个人信他。雁门关那种苦寒地方,她一个病还没好利索的小姑娘,硬是在那儿等了五天五夜。”
“我倒是替乔峰高兴。”陈氏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他这个英雄当的也太苦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韩氏也点头,“只盼着罗雨心肠好些,别把他们俩写散了,就照着郭靖和黄蓉写才好。”
蓝氏回头看了眼身边的侍女,“说得不错。赏。”
听见一声赏,说书人连忙走出屏风,下跪拜谢。
蓝氏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一个妇人,怎么干上这一行的?”
女说书人微微一愣,随即敛衽答道,“回夫人的话,民妇原是唱曲的,在戏班子里给人搭下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激,“说到底是沾了烟波客老爷的光。
他写的《射雕英雄传》,里头有江湖义气也有儿女情长,夫人们想听又不方便抛头露面,便给了我们这样的人一个机会。”
蓝氏点了点头,笑道,“这么说,那烟波客倒是你们这一行的恩人了。”
女说书人深深一福,“民妇心里是这么想的。”
几位贵妇相视一笑。韩氏忽然放下茶盏,低声道,“说起来,眼下京城里头,最叫人挂心的有三件事。”
众人皆看向她。
韩氏掰着指头,“第一件,四月春闱,谁能中状元。第二件嘛……”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带头大哥到底是谁?”
满桌贵妇都笑了起来。
邓愈的夫人笑着推了她一把,“第三件还用问?自然是乔峰和阿朱能不能成!”
笑声更响了。马皇后也弯了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氏笑够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说起来,这罗雨还真是个人才。写得了话本,带得了兵,听说到了江阴水寨又搞什么考成法,又搞什么振武雅乐。
我家那口子回来说,他弄了一出《刘二蛋参军》,把满操场的军士看得嗷嗷叫。”
“何止呢。”吴良的夫人笑着接话,“听说他现在还忙着给卫所里的老光棍们找媳妇。你们说他一个小伙子,怎么连这种事都管?”
韩氏打趣道,“这等事都管,莫不是自己娶了妻,便看不惯别人打光棍?”
满桌又是一阵笑。
笑声稍歇,一位着浅青色褙子、面容清瘦的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着摇了摇头。马皇后抬头看了一眼……是翰林学士陶安的夫人习氏。陶安也是淮西老人,而且是少有的文化人,所以他的夫人今日也在受邀之列。
“诸位夫人夸罗雨理政带兵,我倒是没什么话说。”习氏含笑道,“可前些日子听我们家老爷说,罗雨这人嘛,治政是一把好手,至于文采嘛……只能说平平。”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色。蓝氏端茶的手停在嘴边,目光朝习氏那边扫了一眼。
“文采平平?”韩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我虽不懂诗文,可那《射雕》《天龙》看了可不止一遍。能把故事写得叫人又哭又笑的,这也能叫文采平平?”
习氏端着茶盏,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话本归话本。文采却不是用这个衡量的,要的是诗词歌赋。”
“怎么没写过。”陈氏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道,“他写《三国志通俗演义》,开篇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难道算不得文采斐然?”
韩氏也接过话头,“还有他老早写的那首《苔花》:‘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听着普通,却越品越有滋味。”
蓝氏不想让她们继续,放下茶盏和起了稀泥,“罗雨写的诗词的确是少了点……不过,他如今又是忙着在卫所搞考成法,又是弄宣传队,又要给老兵娶媳妇……怕是连写话本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还有空琢磨诗文?”
习氏不再接话,只是低头拨了拨茶沫,陈氏、韩氏也只当刚刚的话语自己根本没说过,纷纷微笑着点头。
蓝彩云见事情已经揭过,向着马皇后问道,“其实说到文采,诗词歌赋也算不得什么,殿试才能看出水平,不知道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马皇后,嘴角微微弯了弯,“呵呵,又骗我说话,这个话题我可不参与,我要是说了,回头陛下又该说我后宫干政了。”
正说着话,马帅从厅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他走到马皇后身侧,俯身低声道,“娘娘,《天龙八部》的新章节到了。”
虽是低语,可满桌的人都竖着耳朵。蓝氏最先放下茶杯,眼睛亮了。韩氏也扭过头来,连习氏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马皇后接过竹筒,拆开火漆,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稿纸,递给马帅。
马帅一看皇后的眼神,便领悟了她的意思,转手便将书稿转呈给了那女说书人。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马皇后端起茶盏,语气难得的轻快,“既是新章,大家一起听罢。”
“可不是。”蓝氏拍了一下扶手,“咱们这些人大约是全天下头一批听这回书的了。书坊还没印呢,咱们倒先听上了。”
女说书人双手接过稿纸,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又翻了一页,神情专注而审慎,像是在心头默念着词句。片刻后,她合上稿纸,朝满堂贵妇躬身一福,轻声道,“诸位夫人稍待,容民妇先看一遍,才好讲得顺畅。”
韩氏挥了挥手,“不急不急,你慢慢看。诶,之前罗雨在漳浦还搞过什么体育比赛,他怎么没在江阴搞呢?”
吴良夫人笑了下,“妹子连这个都知道?”
韩氏一挥手,“嗨,还不是那个《漳浦月刊》上写的,我们老爷总说,这体育比赛最适合的地方并不是民间,村村之间比有什么意思,就应该让千户所来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