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也叹气,“我媳妇在家哭了一整天,非让我写信给你讨个说法。你说你一个当师父的,也不替读者想想……上一章还在塞上牛羊呢,下一章人就没了,谁受得了?这段我替你圆了好久都没圆回来。”
罗雨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正在这时,席间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举人忽然站了起来。
这人三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端方,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傲气。他端着酒杯走到罗雨面前,朗声道,“今日雅集,在座都是各地翘楚。这金陵风华正好,秦淮春水正涨,何不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依次赋诗佐酒?”
舱里安静了一瞬。黄胜认出了这人,凑到罗雨耳边低声道,“他叫吴伯宗,抚州解元。听说是文章写得极好,就是脾气太硬,跟谁说话都是这副样子。
去年在国子监,连司业的文章都敢当面批。”
吴伯宗果然不等众人回应,便走到窗前,望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吟了一首咏志诗……剑履登金阙,文章动紫宸。平生冰雪志,不肯让麒麟。
满座喝彩。
几个举人拍着桌子叫好,那陪酒的绿衫女子不懂诗,却也跟着轻轻鼓掌,偷偷问旁边的举人这诗是什么意思。黄胜一边拍手一边偷眼看罗雨,压低声音催他,“哎,他这是冲着你这热门来的,你可别怂啊。”
果然,吴伯宗吟诵完毕,立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罗雨身上,端着酒杯微微颔首,“罗大人,《三国演义》开篇那首《临江仙》,在下拜读过多次,确实有滚滚长江的气象。
漳浦守城的事迹,在下也早有耳闻。只是今日既是同年雅集,不知罗大人可愿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也见识见识真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罗雨。
罗雨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扫过窗外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和远处黑黢黢的钟山轮廓。舱角那弹三弦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曲子,调子慢了下来,细细的,像秦淮河上的晚风。
罗雨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吴兄冰雪志在麒麟,是栋梁之材。在下却只是个偶然入了官场的散漫人。
既入宦海,便当尽力。若有朝一日事了拂衣,也不过是回山里种几棵桃树罢了。”
他端起酒杯,缓缓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船舱里静了好一会儿。
河面上灯火轻轻摇晃,桨声不紧不慢地拨着水,远处不知哪艘画舫上飘来一缕笛声,细细的,像是在给这首诗配调。那抱三弦的姑娘不知何时停下了手指,怔怔地听着。
吴伯宗端着酒杯,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目光里的那股傲气淡了,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朝罗雨一饮而尽,“今日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罗大人这一首,我记下了。”
黄胜长出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桌子,“吴兄说得好!我就说了,我这朋友,不是一般人!”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举杯。那道肴肉已经被夹光了,板鸭也只剩了几根骨头。小厮上来续酒,换上了新温的一壶花雕。还有几个举人显然没完全听懂,只是跟着见其他人喝彩自己也鼓起掌来。宋康在旁边直摇头,“你什么时候写的这首诗?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替你捏了把汗。”
罗雨笑着端起了酒杯。河面上的波光映在船舱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黄胜又倒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感慨,“你们说,今日咱们坐在这秦淮河上喝酒,明天就要进考场了,以后想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没有人回答他,但谁都知道答案。
席散的时候,已是午后。举人们三三两两下了船,有人赶着回去温书,有人约好了改日再聚。那弹三弦的女子抱着琴起身,从罗雨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说什么,低着头下了舷梯。罗雨望着满河的画舫和两岸的酒旗,忽然想起漳浦的码头……那里也是商船往来,却少了几分脂粉气,多的是造船厂叮叮当当的锤声。两个世界,各有各的好处。
陈武已经在岸上等着了,见他下船便迎上来。罗雨出了画舫,顺着秦淮河往北走,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席间吴伯宗吟的那两句诗。这个同年脾气虽然硬,才气确实是实打实的。
下午回到家,罗雨推开院门的时候,正房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一个豪爽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哈哈哈哈,没看出来你这小子居然还有避世之念!秦淮河上写桃花庵,又是种桃树又是换酒钱的,你倒是会享受!”
罗雨脚步一顿,探头往正房里看了一眼。老朱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马皇后坐在贾月华旁边,正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老朱的话,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起来。
马皇后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可要小心些。万一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他老人家一高兴,真让你去种桃子。到时候你就是奉旨种桃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小翠正端着茶壶站在门边,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水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