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是党项人?铁勒浑部人?还是吐谷浑部人?”
“祖上是吐谷浑部……”
“叫什么?”
通过这一问一答的方式,赵旸大致了解了对方的境况,或者说鸣沙县的境况。
首先这名老者果然如王德用所猜测那般,出自吐谷浑部族,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分支的酋长,且受汉化影响已改姓为“谷”,又取名为渥,叫做谷渥,虽看似七老八十,实则还不到五十,大抵常年生活在此,风吹日晒,故显得格外苍老。
而大概十来日前,野乜浪罗率军从静塞堡撤至鸣沙县,据城而守,当然并非全部兵力,仅步骑五六千人左右,其余近两万军队则早已在据守静塞堡时期就已分批撤往韦州。
原因无他,只因鸣沙县一带,一来可充当军粮的食物不多,二来,明明有黄河天险,到这却正好呈西南往东北走向,说白了,赵旸所率领的宋军不必穿越黄河,只需顺着黄河流向,便可抵达韦州(注)。
兴许是赵旸相较王德用显得和善许多,这位名叫谷渥的老族长不住向赵旸叙说委屈,比如临近的静塞军司如何不顾他们的抗议,强行征召他们几族的年轻人入伍,再比如野乜浪罗率五千步骑退到鸣沙县后,为筹军粮,非但将他们的羊群收了些去,还勒令他们叫出口粮,说是买,但仅就一纸凭据,日后是否会如数奉还两说。
甚至于临撤军之际,还下令军卒砸毁各家各户储水的水缸,连带着锅碗瓢盆什么的也一带砸毁,更有甚者还叫人纵火烧房,得亏他们拼死才将火扑灭。
眼瞅着这老头连哭诉带骂,痛骂野乜浪罗不是东西,赵旸心下澄明。
对方说这些,无非就是希望他宋军网开一面而已。
赵旸转头看了眼那仍跪在城外的近千老弱妇孺,虽说隔着颇远,但他依然能够看到不少人在瑟瑟发抖,尽管八月底的太阳几乎要将人烤熟。
不夸张地说,也就是此番率军的是他赵旸,率领的大多都是殿前司良家子禁军——这么说其实也不绝对,事实上这个年代的宋军,大多还是有道德的,不至于杀良冒功,但几十年后那就未必。
介时遭罪的便是幽云十六州的汉人,尽管他们遭罪的一部分原因,兴许亦脱不开他们自认是辽人而非汉人的缘故。
思忖片刻,赵旸做出了对这近千老弱妇孺的处置,正色谓谷渥道:“我今率大宋军队讨伐西夏,既克你县,当做屯兵据守之用,留你等在此……或生摩擦,或你等当中藏有奸细,总之多有不便,故我将遣一队骑兵护送你等临时迁往怀德军路,不可抗命,你可明白?”
那谷渥见赵旸这支宋军竟不杀一人,心中大喜,连忙答应。
见此,赵旸挥挥手道:“既如此,你且叫他们都起来吧。给你等半个时辰工夫收拾行囊,之后我派人护送,若遗有家禽牛羊什么的,统一交割于我军,充作军粮,我按市价收购,日后待你们迁至怀德军路,我会叫当地官员将钱款交予你。”
那谷渥虽将信将疑,但也不敢违抗,毕竟这支宋军可了不得,连野乜浪罗这等他西夏的大将都被打地节节败退。
此后半个时辰,赵旸下令全军原地歇息,期间无有一名禁军擅自入城,更别提抢掠,与其说是赵旸治军严明,不如说军中大部分都是良家子,不管是品德使然,亦或是看不上抢掠平民那三瓜两枣。
有这些殿前司良家子做榜样,再加赵旸三令五申的约束,郭逵、冯文俊麾下蕃落骑兵、振武军团等侍卫马步司禁军也没敢胡来,否则杀良冒功且不说,抢掠财物什么,对于这些地方禁军,尤其是风气彪悍的陕西这边而言,亦是司空见惯。
半个时辰后,谷渥率领族人收拾完行囊,赵旸派了五十骑护送他们南下,而这几族所拥有的家禽及羊只等,期间,曾任京兆左库房副使的王咸融干起了老本行,将那些鸡鸭羊只等清点一番,大抵有鸡鸭数百,羊一千多头,赵旸眼都不眨全部购下,并下令全部宰了犒军,以补偿战后禁止禁军抢掠敌民财物的行为——当然这主要是针对侍卫马步司禁军。
总之,三军欢呼声雷动。
甚至赵旸还叫人传令,称今日只是小犒,待他日攻陷韦州,再大犒三军。
为此,宋军更是欢呼声不断。
事后,王德用私下谓赵旸道:“今日攻城此等轻易,何必费钱犒军?”
赵旸回道:“侍卫马步司禁军不比殿前司,我约束他们不得伤民,当做补偿。再者,韦州不比鸣沙县,乃是西夏边境重城,今日小贿将士,他日将士方舍得用命。”
王德用恍然之余,苦笑着摇头。
其实道理他也明白,奈何他既不是官家子侄,也不是官家女婿,手中军费花尽只管找官家开口即可。
“若我年轻数十载,亦求在郎君麾下为将。”王德用既感慨又发自肺腑道。
要知道昔日朝廷委派的文官主帅,既专权又抠门,麾下将士饱受禁锢与限制不说,还时常忍饥挨饿,甚至克扣军饷。
然而这位小赵郎君,既懂得对下属放权,又舍得花钱,也难怪当初赵旸仅在陕西呆了一年,当时驻陕的侍卫马步司禁军便唯他马首是瞻,包括张亢、马怀德、杨文广、安俊、冯文俊、张揆、郭逵等一系列将领。
当日,鉴于此地饮水不便,宋军索性烤羊分食,虽因为手艺问题,大多烤肉膻气颇重,又有血腥味,但绝大多数军卒皆浑然不觉,饱食一顿,士气爆棚。
次日,即八月二十九日,赵旸留下二百神骑、二百虎翼步军暂驻鸣沙,等待与后方援军交接,率大军东穿荒漠,径直朝韦州而去。
而与此同时,野乜浪罗也已率败军撤回韦州,得知消息的韦州刺史卫鹿忙出城相迎,惊闻缘故:“前几日都统军尚派人传话,言九月上中旬方回韦州,怎得……”
话说一半,他忽然瞥见野乜浪罗撤回的军队人数远不够五千,且无论将官还是士卒皆满脸疲倦,士气低迷,心下咯噔一下,当即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而对此,野乜浪罗脸上闪过几丝羞恼,闷声道:“是我小瞧了那赵旸,小瞧了他所率的那支宋军,那支宋军固然是我等从未见过的精锐不假,他军中还有三件极其厉害的火器,声如惊雷,威力巨大……若无此物,鸣沙虽是小城,我亦有信心守上数日,奈何他有此等火器相助,几炮便轰随城楼、轰塌城墙,这……我急回韦州,也是想叫刺史早做应付。”
“这……”韦州刺史卫鹿大为震惊,心下暗暗叫苦。
叫他早做应对?他连宋军那火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能做什么应对?这事不应该是由你野乜浪罗来负责么?
奈何野乜浪罗位高权重,卫鹿也不敢抗命,只得唯唯诺诺。
此后一两日,卫鹿忙着加固韦州及城外几座分寨,尽可能将几座分寨以及州城连成一线,谨防宋国骑兵渗透,钻入他西夏国内腹地,甚至威胁兴庆府。
至于如何应对宋军那威力巨大的火器,别说卫鹿毫无头绪,就连亲眼见识过其威力的野乜浪罗、野乜百胜等,亦是一筹莫展。
而就在此时,即八月三十日,赵旸终于率大军抵达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