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我们直接离开京城，要么就得听从命令。”方羽低声说，像是在对丁惠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丁惠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方羽知道，她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分析着、权衡着、计算着。
过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丁惠开口了。
“这趟浑水，我们不适合趟。”
方羽侧过头看着丁惠，似乎在等丁惠的解释。
“其一，”丁惠竖起一根手指。
“相公你是天榜第一，这个身份太过显眼。”
方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天榜第一。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顶烧红的铁冠，戴在头上，烫得他头皮发麻，但摘不下来。
在大峡谷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方羽一旦出现在那里，不需要一个时辰，他的身份就会被发现。
到时候，他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追兵，而是整个朝廷的围剿。
“其二，”丁惠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赤仙遗产凶险异常。我们无所求，就没必要去。”
方羽沉默了片刻。
无所求。
这三个字，说到了方羽的心坎上。
赤仙遗产里面有什么？目前都没人透露出来。
他没有必须去赤仙遗产的理由。
“我明白。”方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方羽的思绪飘回了今晚回来的路上。
他想起那个跟踪他的乞丐，想起那几个被影猴击杀的六魄境高手。
“就这次回来来说，”方羽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又有人来跟踪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相公现在太显眼了。“
“是的，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我的动向。”方羽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他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深吸了一口气，方羽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他的目光从丁惠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看着灯芯上那朵小小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
“我要趁着各大势力都集中注意力在赤仙遗产这件事上的时候，”方羽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一点，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起草好了的计划书，“去把整个京城找个底朝天。”
丁惠看着他，没有打断。
“然后在涅槃组织正式行动展开之前，”方羽继续说道，声音中的坚定更加明显了，“离开京城。”
这就是他的计划。
趁着朝廷和各路势力都在忙着筹备远征赤仙遗产的事情，京城的力量会相对空虚。
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动用涅槃组织的力量，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手，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把每一个角落都搜一遍，找到旗梦和大哥的下落。
然后在涅槃组织的行动正式开始之前，离开京城。
方羽觉得这个计划很不错。
但丁惠显然不这么认为。
丁惠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方羽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关于这件事。”丁惠开口了，声音有些微妙。
方羽注意到了她语气中的那个微妙的转折。
“关于这件事”，不是“关于你的计划”，而是“关于这件事”。
这个措辞上的差异，让方羽的心微微跳了一下。
丁惠抬起头，重新看向方羽。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方羽很少看到的复杂神色，是一种介于“意外”和“有趣”之间的、难以言说的微妙。
“相公，”丁惠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让人查了下。”
方羽的身体微微前倾，表示他在认真听。
“近期确实有不少人买了你往外传播的画像。”
方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画像。
他让人散播出去的画像，以广撒网的方式寻找旗梦。
这个方法虽然笨，但确实有用。
他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不少线索，虽然最后都被证明是误报，但至少说明这个方法的方向是对的。
“其中有几人，或许就是你在找的人？”
丁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
方羽先是一愣。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嗡作响。
然后，就是大喜。
“真的？！”方羽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找到人了？！”
丁惠看着方羽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方羽此刻正对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还不确定，”丁惠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只是有十几个人，在近期的画像购买记录中，行为模式比较可疑。我已经让人把他们的资料整理出来了。”
方羽接过丁惠递过来的一叠纸张，那是几页薄薄的、泛黄的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些简笔画的人像。
纸的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
纸张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丁惠身上那种清冷的药香，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方羽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滑过，感受着纸张表面那种粗糙略带涩感的质地。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纸上，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姓名、住址、购买画像的时间、购买画像的数量、购买画像时的行为描述……
每一条信息都很详细，详细到像是有人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之后才写下来的。
方羽翻到第二页，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他的手指顿住了。
然后他的身体也跟着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接着眉头皱起，然后又舒展开，然后又皱起来。
方羽神色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丁惠。
丁惠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方羽终于知道丁惠刚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了。
因为符合标准的人里，居然有熟人。
吉斤。
这两个字在方羽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就像是你在一堆陌生的名字中，忽然看到了一个你认识的名字，那种感觉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微妙的、让你浑身不舒服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