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茶已经凉了,点心也没有人动。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两个女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五官很精致,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但此刻,这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愁容。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皮有些浮肿,显然哭了很久。
鼻子也是红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赫然就是吉斤。
右边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劲装,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
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分开,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情况。
赫然就是梦儿。
她少见的没有在院落习武。
不是因为她不想练,而是因为她实在练不了。
实在是因为旁边的吉斤哭得太凄凉了。
眼泪一波接一波地流,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吉斤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鼻子也哭得通红,声音都已经哭得沙哑,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石头。
“呜呜呜……你说……你说钱武他……他会不会……”吉斤抽抽噎噎地说着,话都说不完整,每一个字都要被眼泪和鼻涕泡一下才能从嘴里挤出来。
梦儿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吉斤今天第五次哭了。
早上哭了一次,是因为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钱武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中午哭了一次,是听到府里的下人们在议论远征队的事。
下午哭了一次,是钱夫人拉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儿啊”。
傍晚哭了一次,是因为看到钱武留在房间里的那件旧衣服。
现在这是第五次,原因不明,也许是因为天黑了,也许是因为月亮太圆了,也许是因为风太凉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哭。
梦儿理解吉斤的心情。
心上人参加了远征队,去了赤仙遗产那个凶险万分的地方。
然后远征队出事了,消息传得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远征队全军覆没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有人说虽然死了很多人,但还有一些人活着,正在向京城求援。
所有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一个是确凿的。
没有人知道远征队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钱武是死是活。
生死不知。
这四个字,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确定了死了,那就死了,虽然痛苦,但至少有个结果,可以哭、可以痛、可以慢慢地接受现实,慢慢地走出来。
如果确定了活着,那就更好了,可以放下心来,等着他回来。
但“生死不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既不能死心,也不能放心。
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老鼠,进退两难。
吉斤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她不知道钱武是死是活,所以她既不能放弃希望,也不能抱有希望。
她只能哭,用眼泪来宣泄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和恐惧。
“生死不知,多半就是惨了啊。”
吉斤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语气。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石桌上。
“多半就是死了……他肯定是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他那么弱,实力那么低,在远征队里就是个小角色……人家谁会特意传消息回来汇报他的死活啊……”
吉斤越说越伤心,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她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钱武在大峡谷中遇到了妖魔,被妖魔一口咬死,尸体被拖进了黑暗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这幅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的眼泪多流一桶。
明明都还没正式在一起呢,搞得好像死了相公一样。
梦儿在心中嘀咕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奈。
梦儿不是没有同情心,她也为吉斤感到难过,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不善于安慰人。
所以此刻,面对吉斤的眼泪,她什么行动都做不了。
就连那些安慰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就是个臭男人。
梦儿心中忍不住嘀咕一句。
得亏她无法言语,无法把话说出口。
但哪想,吉斤一个转头,刚好看到了梦儿的神色,闺蜜这么多年,吉斤一秒就懂了梦儿的意思。
“哇——!”
吉斤哭得更惨了。
那声“哇”又大又亮,在夜空中回荡。
梦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刚才不该表露情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梦儿连忙补救,一边拍背,一边手语动了起来,神色带着几分尴尬。
我是说……人还不一定死了呢。
“哇哇哇——”
吉斤更加库库哭。
梦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吉斤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慢,很有节奏。
吉斤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哇哇哇”变成了“呜呜呜”,从“呜呜呜”变成了低声的抽泣,从低声的抽泣变成了轻微的抽噎。
梦儿继续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梦儿。”
吉斤的声音把梦儿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吉斤已经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抬起头看着梦儿。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她的表情已经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你说钱武他……真的还活着吗?”
吉斤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梦儿看着吉斤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
梦儿点头,神色坚定,配合手语,表达意思:“一定活着。”
吉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