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羽的队伍里,最先感知到变化的,是薛岛历。
薛岛历在接应阵地盾墙后面蹲着给奏烈包扎伤口。
奏烈的右臂被鳞甲妖撕开的那道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边缘参差不齐,皮肤往外翻卷,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血流得没那么快了但伤口里嵌着好几块鳞甲妖指甲断裂时崩进去的碎片,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颜色从深灰到暗绿不等,边缘极薄极尖,如果不及时取出来就会往关节深处游走进而引起化脓和坏死。
薛岛历感觉盾墙外面的节奏变了。
他抬头看向盾墙外面。
盾墙的缝隙很窄,只能从两块盾牌衔接处的铁扣之间看出去一小条视野。
那几条缝隙里看到的画面和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他们缩进接应阵地时,几头鳞甲妖还在不断冲击盾墙,盾面被撞得咚咚响,持盾的士兵手臂上的护甲被撞裂了好几块,有一块护甲的碎片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怎么不冲了。”
薛岛历说出声来。
他说的是在外围压阵的那些妖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盾墙内侧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被周围几个同伴都听到了。
“妖魔退了?”
奏烈忍着疼抬起头往盾墙外看。
“没退。就是不冲了。”
薛岛历站起来,从盾牌缝隙往外看。
他正好看到方羽在马背上又劈倒了一头妖魔。
那头妖魔是一头体型中等的棘皮妖,背上长满了倒刺一样的骨质棘突,每根棘突的尖端都锐利得像磨过的矛头。
棘皮妖的防御方式一般是在被攻击时用背棘格挡,同时侧身挥动带刺的尾部反击。
但薛岛历注意到那头棘皮妖在方羽冲向它时根本没有用背棘格挡。
它的侧身是转过去了,但转过去不是为了格挡,而是用侧转的惯性把身体的重心往后带。
在被劈中之前身体就已经往后仰了,后仰的角度大到它的前爪已经离开了地面,整个躯干往后倾斜了近乎三十度。
方羽那一刀从它的肩颈交界处劈进去,刀锋斜切入的那一刻,棘皮妖的身体还在往后仰,是先开始后仰了,刀才跟上。
薛岛历盯着那个向后仰的角度看了很久。
“是刁大人。”
薛岛历回头对着奏烈和吴悸什说,声音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在战场上跟着一个能被妖魔绕开的领队,和跟着一个需要你去替他挨刀的领队,这两种状态的区别,他现在正在用刚包扎好的手指和每一口呼吸深切感受着。
“他把妖魔杀怕了。那些畜生开始躲着他走了。”
奏烈把受伤的手臂撑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吴悸什靠在盾墙边上,疑惑道。
“杀到能被妖魔绕开的人,真的不多。”
沈黑莲靠在盾墙最外侧。
他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他以前就这样。”
薛岛历、奏烈、吴悸什同时回头看他。
三张脸上写着同一个表情。
你认识他?
薛岛历先问了出来:“你认识刁大人?”
沈黑莲把自己的断袖往肩上提了一下,把露出的手臂伤口重新盖好。
他做这个动作时手指很轻,指尖在破碎布料上慢慢抚过,像在触摸某种极脆弱的东西的边缘。
然后他没有说认识,也没有说不认识,只是用他那张常年没多少表情的脸把众人的愕然一一接住,然后微微动了下嘴角。
外围士兵在组织抵抗。
最前线的阵地在震荡中勉强抵住了前三波连续冲击与妖魔牛角硬踩。
但刚才那个被撞崩的盾架缺口成了整条防线最脆弱的环节。
第三波冲击漫过还在奋力填补侧缺口的刀盾兵时,带头的是一只浑身黑鬃覆盖、右肩胛骨上嵌着半截不知什么年头断进去的旧刀刃的老妖。
那半截刀刃尾部已锈蚀变形和它的肩胛骨长在了一起,刀尖仍突在外面泛着裂口残锋的冷光。
老妖的冲势沉重,撞翻了缺口两侧试图填位的刀盾兵之后继续往纵深里推。
它的每一次迈步都让地面在极短时间内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墩地撞击。
缺口被彻底撕开。
欧阳大师站在环形阵基中央。
那些妖气最初接触到他脚下周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第一圈阵基边缘时,阵基自带的感应纹已经提前点亮了警示脉光。
老妖在光栅中顿了一下向后挪开半步,阵线趁它退后立刻把缺口封闭并将推入缺口的那些小股妖物全部重新隔离在防线之外。
外围妖魔暂时被扼在阵线外,狼形妖的低吼压阵声又在持续调整冲击间距。
后方妖魔阵中,一只体型修长、上半身像女人下半身拖着覆盖深青色鳞片的蛇腹在荆棘丛阴影里缓缓游出。
蛇女妖移动时不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没有任何瞳孔辨识,却在准确锁死欧阳大师所站阵基的最核心坐标。
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阵基方向抓了一下。
最外层的第一组阵纹就在那一抓之下剧烈变形然后被从外向内强行挤压,随后炸成飘散在空中的细小金芒碎屑。
三道阵圈的外围那道彻底报废。欧阳大师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那道蛇女妖的第三抓已经隔空压迫到了中圈阵纹后侧。
他开始连续结印叠加新阵。
他张口吐出一个阵符指令。
“阵起。”
身边地面再度同时浮出多道彼此独立的构建阵核。
正面竖起一道竖向熔铁封壁将黑鬃老妖和后继群妖全部隔绝在防线以外。
封壁后方空气被烧得剧烈对流,灼热乱流把附近几个弓弩手额前的碎发都吹得倒竖起来。
六座阵基从六个方向同时浮地而起。
他每次调整指节方向阵基之间的联动就切一格,炽白的反光在他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手指节每一次扭动都配合控制对应方向阵基上某道增强线的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