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
所谓抱团取暖,不过是在这乱世里寻一丝慰藉罢了。
真要他们拧成一股绳与官府抗衡,谁有这个胆?
谁有这个力?
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本身就是官府的一份子,也代表了朝廷的意志!
只是很明显,朝廷中山头并立,被三十六上宗和十大【道统】把持朝纲,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立场。
哪怕同山头、同宗门的,也会有细微的利益差异。
那么唤作‘权力’的怪物,会在经手一位位修士、一种种诉求后,变得臃肿而丑陋,对下传达出的声音自然也会变得畸形而扭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就只能吃土了。
所以在场众人想着的,也无非是人多些,或许能能被少割几刀。
万一碰到哪个贵人,有门路,还能提拔庇护下自己。
便在此时,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道童慌乱的通报——
“县、县衙的魏师爷来了!”
席间霎时一静。
贾主簿眉头一皱。
长流水无喜无悲。
而那年事已高的刘济川腾地站起,脸上血色褪尽。
门帘掀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那人身着青灰道袍,腰间悬着一枚铜牌,面容清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黄衣力士,都是采炁初期的气息,往门口一站,便将烛光遮去大半。
“魏师爷……”
贾主簿缓缓迎了上去,躬着身子,轻笑,
“不知师爷驾临,有失远迎。”
师爷乃无官之名,有吏之实,更是孔秋华这等县令的心腹。
所以即便贾主簿乃正九品的官员,也丝毫不敢小觑此人。
只因此人的声音,往往就代表了孔秋华的意志。
只是,魏师爷怎么来了?
莫非是现场催缴、登门收债的来了?
可这样一来便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无斡旋的余地。
不体面。
不仅贾主簿心生疑惑,在场几乎所有人心底都浮现这个念头。
魏师爷抬手止住贾主簿的话。
贾主簿笑容一僵,缓缓放下手,沉默着让开路。
魏师爷目光在席间一扫,落在一个方向。
然后他动了。
他穿过众人,径直走到陈顺安面前,微微躬身,抱拳道,
“陈道友,久仰。”
态度温和,语气恭敬。
陈顺安抬眸看他,起身还了一礼:“师爷客气。”
魏师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县尊拟定的‘筹资助战条陈’,请道友过目。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县尊说了,地阙灵泉那边,可以另行商议,道友若是不方便,可以暂缓缴纳份额。”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长流水瞪大了眼,刘济川重新坐回原位,下一次端起茶杯,但那口茶噎在喉咙里,半晌咽不下去。
席间其余人也面面相觑。
唯有贾主簿低垂着脸,眼底掠过一丝深邃之色。
陈顺安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凝,声音有些冷漠道,
“不知孔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自孔秋华以满城武者为血祭,催熟路靖为武道宗师,却又被陈顺安抢先一步,夺了宗师气运后。
两人早就结下梁子。
陈顺安看不惯孔秋华这霸道行径,更不消说此人还盯上了自己的惊世智慧马秀才。
而孔秋华也知道,只要陈顺安还待在武清县,他若是想继续采炁、牧养一方,便绝对绕不开陈顺安这个老头,甚至算得上有阻道之仇。
所以此刻孔秋华专门派人,甚至拟状免了陈顺安的赋税,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不安好心。
“陈道友多虑了,孔尊并无他意,完全是一番好意。”
魏师爷皮笑肉不笑。
“县尊说了,陈道友是世间一等一豪奢的人物,如今更是鳌山道院的内峰弟子,日后还盼道友多帮衬县里的事。至于其他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笑容便淡了下去,淡得像冬日的霜。
“条陈已下发各坊,三日内须报上名册。该出符钱的出符钱,该出力的出力,该出丹药法器的出丹药法器。若有拖延——”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前方吃紧,后方也得紧着些才是。总不能咱们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头安坐灵池、坐拥宝地,享清福罢?”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带着,不少人看向陈顺安的目光,都带着淡淡敌意和不喜。
踏马的大家都给钱也就罢了。
凭什么你陈顺安不给?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你陈顺安有背景,我们就没有?!
还是说……
这陈顺安已经跟孔秋华化干戈为玉帛,成了自己人了,所以掉过头来,针对大家伙?
毕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再说了,在不少人看来,陈顺安跟孔秋华之间,也没有夺妻杀仇之恨。
两人各属鳌山、越山,所修功法不一,对资源的需求也不同,也实在没有必须死一个的必要。
不少人心中浮想联翩。
而陈顺安见此,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这给陈某人上眼药呢。
孔秋华想来也清楚,自己‘筹措军资,共克时艰’的政令,哪怕有朝廷背书,也定会引来本地不少修士不喜。
毕竟能占据武清县这一县之地各种宝地的,都是有背景有跟脚的,他一上来就强征豪夺,恐怕要引起反弹。
所以……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警告一批。
无疑是最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