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恐惧,说到底都来自火力不足。
一旦张虚灵成了【玄光】高功,他曾经挡路的麻烦便会迎刃而解,甚至无需他主动出手,上层的意志便会释放善意,为他扫清障碍。
届时,孔秋华怕是会被从武清知县的位置上抽走,塞到某个清水衙门里,远离权势中心。
而有的事,一旦退了,离死也就不远了。
孔秋华闻言,淡淡一笑。
“你以为什么是道伤?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根。道伤者,非皮肉之损,非经脉之塞,一伤则前路断绝,万劫不复。
纵有生死之间的契机又如何?若真能如此轻易便弥补根基、破境【玄光】,天下【玄光】修士早如过江之鲫了。孔某又何须在这一关隘上蹉跎数十载,四处收集机缘宝物?”
沈墨川乃翰林院出身,虽未习武,却有先天灵根,资质不凡,开了六寸青毫。
当年与马秀才同窗,他是仅次于马秀才的俊才。
当然,他心里清楚,较之马秀才的经世之才,自己顶多拾人牙慧。
马秀才考一百分,是因卷面只有一百分;而他却只能考九十九分,两者之间的差距绝非一分那么简单。
“可是县尊,大道五十,遁去其一,天无绝人之路。弟子翻阅古籍,也找到些弥补道伤、破而后立的先例,不可不防啊。”沈墨川仍不死心。
孔秋华摇了摇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弥补道伤,并非没有前例。”
但条件极为苛刻。
比如有主修【东风解】的道基真人出手,以【解冻】神通本源,温养张虚灵破碎之根基,可令千里冰封一夕而泮,江河重流,万木复苏,根基自然愈合。
而且自此修炼一帆风顺,直至【道基】境界前,当一帆风顺也。
【东风解】,乃立春第一候,当居七十二法脉的首位,属大显之势,煌煌三界。
亦如天子亲帅诸般法脉,九卿、诸侯、大夫皆需俯首迎之。
这一法脉,对应的意向乃天地闭塞,一冬之久,山河凝滞,万物蛰藏,及至立春,阳气未盛,阴寒犹存,唯有那东风先至。
司春令,主万物生发。
修持这一天纲的【道基】真人,更有诸多化腐朽为神奇般的神通。
解冻:江河重流,万木复苏,便是破解道伤亦可重塑。
解厄:东风至而冰释,冰释则厄解,能以东风之炁消解自身或他人身上的凝滞之厄。
可问题是,由于【东风解】的位格太高,大显过重,恐怕寻遍长白圣朝,也难寻到一位与之对应的道基真人。
就算有,恐怕也在千年前白山入关之时,便已远走长白圣朝,不屑与这些妖类共存一世。
论数量,简直比金丹真君还要稀少。
此外,若是寻到一些天地灵物,比如传说中的什么混沌青莲籽、道源液,乃至跟张虚灵所修功法契合的合道之炁,也自然是能弥补其道伤的。
但也无异于是水中望月、镜中观花,不过是虚无缥缈罢了。
沈墨川沉默了下,不再多说。
“对了,县尊。”沈墨川话锋一转,“马良才的妻子病重。我想再试试,能否劝他当官,入我仙途。”
“你还不放弃么?”孔秋华动作不变。
“我跟马良才素来交好,知道他最是重情重义。如今他那糟糠之妻病重,我若以此为要挟,只需他答应当官修仙,我便出手替他夫人诊治。还望县尊再给弟子一个机会。”
沈墨川长躬作揖,“否则,弟子恐怕会道心有碍,心魔丛生。”
“随你。”
以孔秋华的地位,自然隐隐知晓。
他日若圣乾斗法失利,马秀才免不了被推出来当替罪羔羊。
可此时无论马秀才如何选择,当官也好,清清白白做人也罢,都太晚了。
他已牵扯到此事之中,生死便由不得他自己了。
沈墨川得了允许,面露惊喜,匆匆离去。
孔秋华转向窗外。
初春的武清县城,百废俱兴。
街道上残雪已化,露出青石板路的本色。
远处的倒卧尸体早已被善堂收走,街边有几个孩童在放风筝,纸鸢摇摇晃晃升上蓝天。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冒出来,淡蓝淡蓝的,被风吹散。
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巷口,老翁敲着竹梆,吆喝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一切都欣欣向荣,仿佛去年的酷寒只是一场噩梦。
“可惜了。”孔秋华默默说道。
马良才此人,才情之高,贯通天人。
不徒穷经皓首、雕琢辞章,尤精武学经略、道章经典,更通农桑、水利、工技、医筮诸杂业。
去年大寒,酷烈消杀,数十年未遇。
马良才捣鼓出一种唤作“暗火洞子”的熏鲜货之法,使百姓在寒冬腊月也能仿造出夏令气候,培育黄瓜、茄子、扁豆等作物。
教黔首以足衣食,免于饥苦。
此法更是逐渐流通至南方各州,不知救了多少百姓性命。
此真经世致用之儒宗,非腐儒章句之徒可比。
所以,哪怕孔秋华乃一介仙家,也不得不感慨:马秀才此人,生错了天地。
“若是放在气运王朝,或许会多一位天命圣人,口含天宪,一言可翻山蹈海、灭仙,罢黜神通果味……可惜,这是我长白圣朝,出不了儒家的圣,只能修仙,只能……当个仙家!”
窗外,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
……
转眼已是半月。
这段时日,红瑶夫人心血来潮,每日皆在内峰讲道谈玄。
陈顺安自然抓住良机,当起了好学子弟。
每日五更时分,辰钟初鸣,他便起身前往太玄芝灵峰诵经,行早课之礼。
辰时一刻,天色微明,陈顺安等十余位内门弟子齐聚悟道崖,吐纳练气。
崖下云海翻涌,初升的太阳将云层染成金红。
他们盘坐于蒲团上,呼吸绵长,灵炁如丝如缕,从天地间汇入丹田,直至巳时将尽,方才歇下。
其间以黄精、松子等物为食,不沾荤腥,此乃道家正宗服食之法,不求饱腹,唯养精气。
却是红瑶夫人见乾宁修士的清修之貌,自觉该让这些【采炁】弟子莫要忘本,当牢记圣朝修炼之法也容纳服食之法、龙虎之脉。
不得不说,格局不小。
服食之后,陈顺安便回到魔相狱,舒展筋骨,磨砺气血,采太虚中那一点如露如电之阳。
此为炼形功夫。
之后,便炼制各种符水。
长流水那边的“玄水九沸液”,他早已炼制完毕,只是还未到约定交付的时间。
如此半月下来,倒也获益良多。
这一日,到了交付“玄水九沸液”的时辰。陈顺安正欲结束闭关,离开洞天,便收到红瑶夫人的召见。
“来了。”
陈顺安暗忖一声,似乎早有预料。他整理衣冠,扶正道巾,施施然朝太玄芝灵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