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清幽,涤荡肺腑。
窗外,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清脆的啼鸣声随风送入室中。
“新鲜回锅的,你俩慢吃慢聊,有事招呼我。”
“谢了弟媳,您请。”
马秀才颇为客气的对婉娘拱了拱手。
婉娘将新热的锅贴包子端在两人面前,又添了两盏新茶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小心翼翼地阖上雕花木门,将喧嚣与宁静彻底隔绝开来。
陈顺安也不讲究,伸手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锅贴包子,送入口中。外皮煎得恰到好处,焦黄的锅底发出诱人的“咔嚓”声。
内馅儿饱满,汁水丰富,一口咬下,猪肉的鲜香与韭菜的清甜瞬间充盈口腔,肥瘦相间,油而不腻。
“咦?是阪野津渡鱼市那家?”
陈顺安眉梢微挑,脸上浮现一抹怀念。
那熟悉的味道,那独特的口感,让他瞬间便认了出来,“肥瘦相间,面饼酥脆,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锅贴包子勾起了陈顺安的一些回忆。
当初他在阪野津渡打窝钓鱼时,隔三差五便会去买上这么一回。
那时的日子,简单而纯粹。
不像现在,成了仙家,反而好似背上了枷锁。
他已有些日子不曾去阪野津渡了。
也不知现在,那里的鱼获如何?
“就是那家。”
马秀才捋着下颌的短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无奈,
“自从上次你找我去荷花淀划船,给我那婆娘带了锅贴包子后,她总说在外面买这些东西是浪费钱。可她又觉得是我爱吃,否则绝不会带回家……”
“后来她便自己想办法讨了秘方来,又在屋里堆起土灶,自己煎制。”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不,听说我要来拜访你,连夜发面,做的新鲜的。”
两人在桌前吃食,寒暄,谈天说地。
言语间,马秀才的脸色渐渐变得忧虑起来。
“顺安老弟,你不知道,我这个乾宁使如今是越发难当。”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上面那些官员,一个个推诿余政,不思进取。下面的乾宁国人,尤其是那些邪马台人,更是仗势欺人,在武清县中横行霸道。可偏偏圣朝的官员,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没看见一般。”
马秀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怒与无奈。
他亲眼见到不少邪马台人,在武清县购置家业,开办店铺,甚至搞起了艺妓茶屋、相扑场、将棋馆等风俗场所,将武清县搞得乌烟瘴气。
面对马秀才的抱怨,陈顺安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偶尔应和。
这些事,都是乾宁斗法的表象。
若是圣朝赢了,自然可扫清动荡,或许迎来一段短暂的平和。
若是输了,今日之事,只是开始罢了。
陈顺安知道马秀才为人耿直,心系百姓,这些事想必让他憋闷已久。
而对于自己的情况,陈顺安也只是简单地说在通州进修武艺,继续锤炼武道,并未透露仙道之事。
片刻后,马秀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以粗纸裱糊,上面书写着两个朴拙的楷字——
《农语》
“顺安老弟,《农语》我已编撰完毕,就在此处。”
马秀才将册子推到陈顺安面前,目光中带着期盼,
“还请你翻阅指点一二。”
他顿了顿,又说道,“若无大误,就请顺安老弟你,转交给啯噜会的侠客们,把它送出京畿,在南方扎根。”
陈顺安接过册子,摩挲着粗糙的纸张,心中已是了然。
马秀才此番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早就料到对方来意。
“南方瘴疠之地,百姓缺衣少食。”
马秀才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悲悯,“若能得此书,或许能活命无数。到时候,再逐渐扩散,农语北上……”
他苦笑连连,摇头道,“京畿虽大,京官却尸位素餐者众多,反而不如南方。此地,并无《农语》生根的土壤啊!”
听马秀才说着,陈顺安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扉页上。
那字迹端正,笔锋清瘦,却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凡耕稼之道,莫先于授时。时失则种不滋,种不滋则岁不登。故农家以节候为纲,以地气为纪,播百谷而候天时,不可紊也。……”
那内容深入浅出,涉及农耕、播种、节气、水利、嫁接……包罗万象。
甚至如何利用山势引水灌溉,如何判断土壤酸碱,无一不备。
陈顺安读了几行,忽觉心头微动,似有灵光闪过。
不是悟道,不是破境,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豁然,仿佛天地间的道理本就该如此朴素,如此实在。
春夏气动而避,秋冬气静而翕,乃万物之司命。
这《农语》虽不涉武道精略,但在陈顺安眼中,却似有千钧之重,道尽了自然之理。
“这,这书……”
陈顺安的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不愧是你啊马秀才!
你踏马到底是人是妖?
都是老头,为何你这个老头,如此优秀?
此书,可让百姓谋千秋、利万世、填饱肚子。
对悟性极高的修士来说,也足以称得上一门陶冶情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杂书’!但,也幸好只是杂书。
若真是涉及到什么修炼之法、神通妙术。
别说陈顺安了,便是整个鳌山道院,估计也没这个底气承担它对应的因果。
陈顺安将此书慎重收下,目光恳切地看向马秀才。
“马兄放心,此书必达。”
马秀才闻言,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多留,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潇洒,衣袂飘飘,只是顺走了陈顺安桌上茶罐里,装着的几两雀舌。
“顺安兄也成狗大户了,居然用雀舌待客,还是用红木茶匣装的!”
马秀才心中嘀咕,脚步却不停,“不拿白不拿!!”
马秀才大步如流星,出了绵宜宅,取了骡车,便火急火燎往自家去了。
似乎生怕被陈顺安发现。
陈顺安送他至门口,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嘴角稍稍抽搐。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怎么到了你马秀才这里,这么寒酸呢……
寒酸到,连性命都不由己。
陈顺安目光幽幽,眼底掠过一丝金光,落在马秀才的后背。
隐隐约约,有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好似游虫、蛆蛇般缠绕在马秀才身上,显化作数种妖邪虚影。
这些气息,就像是某种标记,深深地钉在马秀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