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川皱眉:“你想明白了什么?”
马秀才微微一笑:“人与禽兽之别,便是人知道自己是人。人吃五谷,吃菜蔬,吃禽兽之肉,此天地所养,理所应当。可人若吃人,那便不是人了。”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是个人,怎么能吃人呢?”
“所以这官,我不会当,也不愿当!”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沈墨川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你不怕死?”
“就算你不怕死,你也忍心看着嫂嫂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与劝诱。
马秀才想了想,认真答道:“怕。”
“那你还——”
“我更怕不干不净,无颜见天下苍生,无颜见家父。”马秀才背着手,转身望着窗外的夜空。
天边挂着一钩残月,冷冷清清,洒下清辉。
“人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力,老而不死反而为妖。”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若这天地、这江山社稷,真被一群寿千年乃至无穷无尽的存在掌握——不管是妖也好,仙家也罢,随便什么东西,还有百姓的活路吗?天地一僵尸也。”
“家父临终前,便告诫我定要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当官。”
他垂下眼,语气沉重,“这官,既然不干净了,我就只能当个人。”
沈墨川看了他许久,终于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追着他的背影,照出一只蚂蟥蠕动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马秀才站在院中,望着那道消失的影子,久久不动。
马氏不知何时从灶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锅贴包子。
她佝偻着腰,脚步蹒跚。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盘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回屋,安静地躺在床上。
当家的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世界,她向来不懂。
当家的也很少在他面前倾诉什么志向、诗词、大道理。
马氏只会给马秀才缝衣、做饭、伺候他。
就如现在这般。也就够了。
在床头,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衣服。
有冬鞋、有春鞋、有袜子、有棉袄。
她似乎在最后的日子里,要给马秀才做出未来几年的衣裳。
那每一针一线,彻底熬垮了她。
马秀才走了进来,发现躺在床上的马氏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老婆子?”
马秀才放下包子,赶紧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
马氏抬起头,看了马秀才一眼,那眼神涣散,却又努力聚焦。
嘴唇蠕动,似乎想说着什么。
“你要说什么?慢些说。”
马秀才凑近了,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你,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
“别急,我给你顺顺气,你是想说这些衣裳?”马秀才轻抚着她的胸口,眼眶有些湿润。
“不,不……”
马氏仿佛回光返照,脸庞突然变得红润起来。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坐起,一把攥住马秀才的衣领,将其硬生生提了起来。
她破口大骂道,“榆木脑袋,粪坑石头!我好不容易新烙的锅贴包子,你快趁热吃啊!”
马秀才吓得颤抖了下,忙不迭转身拿起桌上的锅贴包子,一口下去,只觉外酥里嫩,满嘴闪动着油星。
马秀才本就操劳了一整天,忙得连口水都忘了喝。
此刻嘴里多了滋味,唾液疯狂分泌,饥饿好似决堤一般疯涌而来,只是三两口便将足足有碗口大的锅贴包子吃了个干净。
他顿时觉得踏实了,整个人沉甸甸的,好似有什么东西把他压在地上,脚踩地气,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来。
“老婆子……”
马秀才转过头。
便见不知何时,马氏的手垂下,已然就没了气。
……
……
马氏真灵飘忽不定,如风中残烛,晃晃悠悠,穿过重重迷雾,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见一片光明。
那是一座巍峨神宫,矗立于虚空之中,金阶玉柱,云雾缭绕,瑞气千条。
宫门大开,有浩瀚水汽,铺成阶梯从门内延伸而出,直直铺到她脚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如纱,隐隐泛着白光,似乎不再是那枯瘦苍老的凡躯。
“我不是死了吗?这是哪里?”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眼中满是困惑。
原来,死后真有阴魂之说?
这里莫非是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之地?
忽然,有浩浩荡荡的声音从神宫深处传来,如钟如鼓,震荡天地:
“下方信女听令,吾乃大渎龙君。”
马氏身子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有一道虚影端坐于莲台之上,高不知几万丈,头戴十二旒冠冕,冕旒低垂,看不清面容,只觉那帝袍之上有星河变幻、日月流转。
祂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这片虚幻的世界动摇不定,仿佛承受不住祂的威压,随时都会崩塌!
大渎龙君?
大运河附近,那萌芽不久,受许多渔民膜拜的大渎龙君居然是真的?!
马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地,不敢再抬头。
那声音继续道:
“汝本一介凡尘老妪,无有灵根仙骨,亦不曾烧丹炼汞。但七十余载,操持中馈,洒扫庭除,未曾一日懈怠;相夫教子,睦邻恤贫,未尝一念存恶。柴米油盐之中,暗合大道;针线灶台之间,自成修行。”
“今汝阳寿已尽,三灾已过,八难皆消。吾观汝之真灵,澄澈如秋潭,毫无尘垢;神魂稳固,未染业火。实已功德圆满,劫数度尽。”
“吾乃司掌一方水元之神,今特敕准汝真灵不灭,脱去凡胎朽躯,引渡至吾神宫之中。”
“信女,你可愿随吾而去?”
马氏跪伏在地,泪流满面,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哽咽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信女……愿往。”
话音落下,那浩瀚海,似乎化作忘川河,将她卷来,洗去她一身因果红尘。
浩瀚海上,有金花乱坠,仙乐齐鸣,空中有凤凰虚影盘旋飞舞。
马氏随着浩瀚海,逆流朝神宫而去。
最终上岸,一步一步,走向神宫深处。
身后的凡尘,渐行渐远。
恰如,她行走在祂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