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牺牲在前线,其子嗣家族,自然可保百年安康,自有我圣朝荫蔽,此乃那些散修求之不得的福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老本就大限将至,活不了几年了。临终前,还能壮怀激烈,焚身报国一把……他啊,该感激我才是。”
“你!你!”
贾主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颠倒黑白,谬世之论!!”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而问道:“那朝廷本拿来赈灾、给武清县外大运河沿岸近日受灾百姓的粮食呢?怎么本该一人一斤大米,到头来却成了三斤麸糠?”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一场圣乾斗法,可不仅仅牵扯到高高在上的仙家们。
整个圣朝,从上到下,两京十三布政使司,无一幸免,都被卷入这巨大的漩涡之中。
无数的凡人,如同被碾碎的草芥,他们的血汗、骨髓、乃至性命,都被榨取出来,层层上贡,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前线,化作修士们法器上的一道灵光,丹炉里的一缕药气。
更不消说,仙家斗法,稍不注意,外泄一道气机、被打沉一把法器,便足以摧毁数十里之域,抹平一村。
听到贾主簿这句话,孔秋华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一斤米能救一个人,现在三斤麸糠可是能救三个人啊,这可是好事啊贾主簿。”
贾主簿愣了,嘴唇翕动:“可是,麸糠……那是人吃的?”
孔秋华反问道:“灾民还算人?”
贾主簿沉默了。
他是仙家,更是舜民,也当过灾民。
眼前这位知府,是白山人。
他想起幼时家乡大旱,饿殍遍野,自己啃过树皮,咽过观音土。
那时若有人给一把麸糠,他怕是会感激涕零。
可如今,他已是仙家,坐在县衙里,与一位白山知府对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那些灾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修为,还有一种更深的、无法逾越的东西。
“愚民之策,难以持久,一味强压,只会适得其反。圣朝,可不单单只属于我们修士……该属于灾民们的粮食、该重建的村庄,我去做。”
贾主簿不再多说,连作揖都兴致缺缺,一把抓过刘济川留下的半截符笔,转身就走。
他的身后,传来孔秋华那意味深长的声音,
“君忠我奸,君廉我贪,君贤我恶。贾主簿你初来乍到,刚到武清县不久,想做什么,自便则是……就是,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呀。”
面对武清县中,权势最大两人的争吵。
堂中众人神情各异。
魏师爷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擦拭茶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几个书吏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敢抬头。
唯有沈墨川,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幽深,不知想到了什么。
孔秋华却毫不在意,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墨川,开口道,
“沈道友,你可调查清楚了?城里的流言,当真是那些啯噜会的余孽在散播?而非某些不开眼,想趁机搅乱局势的仙家?”
“此事不假。”
沈墨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知府大人,是否需要我出手,将那些已经露面的乱党捉拿归案?他们既然已经窥破了【雾縠天纲】的一角,妄图插手此间因果,我们即便出手,也不算坏了规矩。”
“就是红老五、白满楼等核心人物,始终不曾露面。”
“哈哈哈……不愧是他们。”
谁知道孔秋华听了,反而目露莞尔之色,颇为高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啯噜会这些乱党,果然是无处不在。
哪里有事,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管你什么圣朝、乾宁国的,只要逮住机会,就肯定下黑手。
之前进京面圣,焚烧芙蓉膏火如此。
现在,亦是如此。
可是,真的有用么?
孔秋华心底冷笑。
“不用管他们,自有乾宁国的人头疼……顶多谴责下咱们,无伤大雅。”
“对了,陈顺安何在?可有动静?”孔秋华转而问道。
孔秋华当然也知道陈顺安曾资助过荣园育婴堂,那卧虎井上,如今有好几个挑水的水夫都是荣园的孤儿。
水窝子的空缺,就这么糟蹋分给了这些孤儿,哪怕是孔秋华闻之,也不由得摇头惋惜。
如今马秀才插手育婴堂,似要跟邪马台人争锋相对。
更不消说,还有啯噜会的人阴魂不散。
所以,孔秋华也十分好奇,在眼前这个节骨眼,陈顺安会如何选择。
沈墨川神情不变,平静道,
“前两日在下还在马氏丧礼上见过陈顺安……此人大概率还在武清县,龟缩于地阙灵泉之中吧。”
“也罢。”
孔秋华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邪马台人的事,我不欲多管。你只吩咐下去,让城中修士加强戒备,莫让妖魔为患,祸乱县城。至于那些倭寇,自有上面的人去头疼。”
沈墨川点头。
孔秋华这才将视线转向一旁侍立许久的魏师爷,语气也随意了许多:“老魏,筹措军资的事,办得如何了?”
魏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眉头微蹙,
“税已收了三成,但缺口仍大。几家修仙家族倒是愿意出钱,只是条件不少。城南王家想买郊外那百亩灵田,出价五千符钱,但要求分三年付清。城西李家要买矿脉的开采权,出价更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家家主暗示,若县尊肯在考评上为他美言几句,价钱还可再议。”
孔秋华冷哼一声:“都是些趁火打劫的东西。也罢,灵田卖就卖了,矿脉租就租了。反正等我任满升迁,这些烂账,留给下一任便是。”
说到这,孔秋华转过头,笑眯眯的看向沈墨川,
“沈道友对这知府之位,可有兴趣?只要你开金口,我走后,自然保举你来当这个武清知府。”
武清知府可是个美差,不似京官胜似京官。
若非这个位置被太多人盯着了,不能长任,甲子期满,便必须调任。
孔知秋说什么也不愿意退位。
不过,位置是不得不退。
至于退给谁,那自然是一门学问。
沈墨川,就是个合适的对象。
跟孔知秋签订了【承负天纲】,因果缔结,落个把柄给他。
也是根正苗红的翰林院学士出身,顺利通过朝廷的考验。
沈墨川闻言,呼吸猛地一滞。
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立刻向前一步,躬身长揖:“多谢县尊栽培!”
“哈哈哈,好说,好说。”孔秋华满意地大笑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以后,就看小沈你如何表现了。”
称呼从沈道友,变成了小沈。
孔知秋似乎拿捏住了沈墨川。
“不敢辜负知府大人重望!”
沈墨川应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武清县知府的位置,他想坐。
而留下的这些债和黑锅,他可不想背。
不过好在,想来他的挚友马兄,愿意帮他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