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要拍那样的电影。”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困惑,“那些东西……那些画面……真的有必要拍出来吗?难道不拍那些,观众就理解不了吗?”
吴忧沉默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远处海面上的点点白帆。
“电影的表达,”他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你看到的,和作者想表达的,往往不是一个东西。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作者能力不够的问题,也有你理解偏差的问题。”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她。
“这部电影,就是典型的‘作者型电影’。”
刘奕非微微歪了歪头,等他继续说。
“这部电影其实是改编了英国的一个真实案例。”吴忧的语气变得像是在上课,“上世纪七十年代,英国有一个贵族家庭,发生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情。母亲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为了矫正,她给他安排女人,甚至亲自上阵。他的儿子受不了母亲的变态控制,杀了她。后来他儿子被确诊为精神失常,出狱后又刺伤外祖母。这个事情当时极为轰动,事情出现之后,整个英国都开始重视心理问题。”
刘奕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导演之所以这样改编,所追求的就是极端。”吴忧说,“这部电影从开始就不断地提到‘爱’,母亲爱父亲,母亲爱儿子,儿子爱父亲爱母亲,父亲爱儿子的女友,儿子爱上一个男人……等等等等。然后,一直发展到最后,他们用口头上的‘爱’,做出种种极端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电影中的某个细节。
“你还记得那句台词吗?‘生命涌过我全身,就像一条河漫过河床。’”
刘奕非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是在电影的中段,母亲躺在床上,对着镜子说的一句话。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美,跟整部电影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是费尔南多·佩索阿的一句诗。”吴忧说,“葡萄牙诗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的一生充满了矛盾和对立,他创造了七十多个异名,每一个异名都有自己的人格、风格、世界观。他自己很少以真名发表作品,大部分诗作都是以那些异名的名义发表的。他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人,极端的自我分裂,极端的身份认同危机。”
他看着刘奕非,目光里有一种认真。
“这部电影之所以用到这句诗作为台词,就是因为这位诗人本身也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人。导演选择这句诗,不是随便的,是有意为之的,他在用佩索阿的极端,来印证人物的极端。”
刘奕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看完这部电影感到不适,是正确的。”吴忧的语气变得笃定,“这种极端表达,在我看来也是非正常化的,也是不可取的。不是说不能拍这样的题材,而是说不一定非要拍成这样。极端的题材可以用克制的方式来表达,暴力的主题可以用平静的镜头来呈现。这部电影的问题不在于它拍了什么,而在于它怎么拍。”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其实,在我们国内,有不少导演也经常犯这种毛病。”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以为然,“以所谓的第六代导演为主。这帮家伙,一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技法差得一塌糊涂,还妄想着追逐思想、批判社会。苦于没有技法支持,就只能拍些极端或者刺激感官的东西,来表达他们所谓的‘思想’。”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像是在替那些人惋惜。
“可惜了。不是没有才华,是路子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