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并未回避。
阵阵低沉的喘息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望向营地的另一边。
阴影中,一头头高大的巨狼缓步走出,身姿几乎与成年人等高,坚硬的鬃毛上披挂着金属鳞甲,每一步踏下都带起轻微的尘土。
巨狼们弓起的脊背上驼着一名名氏族成员,那些人影在阴影中,只露出紧握缰绳的手和冰冷的剑。
各类奇异的鸟鸣声随之响彻,一只只羽色斑驳的飞鸟从空中盘旋而下,利爪精准地抓住帐篷顶端的凸起,歪着头,眼珠转动,紧紧盯住希里安这群陌生的来客。
“别紧张。”
罗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希里安的耳廓响起。
“凭借血系畸变·唤灵的力量,根翼氏族具备了与动植物沟通的能力。
他们驯服了许多超凡生物,甚至通过特殊化改造,让凡性动物也获得足够参与战斗的力量。
你现在见到的,就是他们独有的特殊单位。”
希里安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前方带路的西娅。
不知何时,一条赤色巨蟒已悄然缠绕上她的脖颈,鳞片在阳光下泛起暗沉的血色光泽。
巨蟒缓缓回过头,头颅轻轻探至希里安面前,分叉的信子飞速颤动,几乎触及他的鼻尖。
希里安面色镇定如常,身旁的荚蒾却脸色一白。
很快,他们穿过了层叠的载具与警惕的人群,停在营地中央。
一具巨大的装甲载具赫然矗立,足有三四层楼高,最顶部,成排的光炬阵列沉寂未燃,像蛰伏的巨兽闭着眼。
下方舱门完全敞开,形成一个开阔的露天入口。
根翼氏族将这里改造成临时大厅。
舱门两侧挂满风干的野兽颅骨,有犄角盘曲的鹿首、獠牙外突的野猪头、甚至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完整头骨,空洞的眼窝沉默俯视。
牙齿串成的长帘随风轻撞,发出细碎磕响,地面铺起厚实的拼接毛毯,颜色斑杂,显然来自不同兽皮,脚踩上去几乎陷没脚踝。
在根翼氏族的改造下,只要舱门完全开启,这里就能立刻变为一座粗犷的迎宾大厅。
厅堂深处阴影晃动,一道魁梧身影迈出。
“罗南?没想到居然来的是你。”
笑声先至,浑厚震耳。
接着那人完全走到光下,是个光头巨汉,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块垒如岩石堆叠,皮肤因常年曝晒呈深铜色。
从脊背到头顶,密密麻麻的刺青覆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图案是纠缠的藤蔓与羽翼,随肌肉收缩微微蠕动。
他大步流星,地面毛毯被踩出深凹。
男人径直走向罗南,张开双臂猛地抱住对方。
手臂筋肉贲起,竟将罗南整个人向上抬离地面寸许,像掂量货物般晃了晃才放下。
松开时,他粗眉微皱,指节擦过罗南肩胛骨。
“嗯?你比上一次瘦了不少。”
那动作熟练得让旁观的希里安想起猎手掂量猎物。
罗南身形稳了稳,脸上纹丝不动,只摇头。
“约瑟夫,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我已经老了。”
“二十年前?居然有那么久吗。”
约瑟夫仰头大笑,手掌重重拍在罗南肩头,每一下都发出闷响。
“我只觉得才过了二十天而已啊!”
笑声骤收。
约瑟夫嘴角弧度尚未完全平复,眼神已骤然转沉。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我需要你们先知道一件事,”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根翼氏族可没有神经到,只是为了一批苔鸢草的种子,就做出这种蠢事。”
罗南眼瞳倏然锐利,早在接受这个任务前,他便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在这一紧张的局势下,根翼氏族会疯了魔般地进行劫持吗?
除非,内有隐情。
不等罗南发问,约瑟夫忽地侧身,两步跨至希里安面前。
低头,刺青遍布的头颅微微偏转,目光如实质扫过希里安全身,从发梢到靴尖。
沉默只持续两秒,四周空气却骤然凝滞。
“你可以让让吗?”
约瑟夫开口,声音平淡。
希里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布满老茧与刺青的大手已按住肩头,力道不重,向旁推开了半步。
他让开位置,空缺处,露出了始终安静跟在队伍侧后方的布鲁斯。
约瑟夫当即半蹲了下来,先是拽了拽布鲁斯的耳朵,又提了提它的前爪,甚至还有点冒犯地掏了掏它的肚子。
下一秒,阵阵的惊呼声响起。
“居然是多格犬!天啊,我没看错吧,我以为你们已经灭绝了啊!”
约瑟夫完全跪在了地上,用力地抚摸布鲁斯光秃秃的狗脑袋,恨不得一口亲吻上去。
“这就是你们洛夫家的诚意吗!一只极其稀有的多格犬?
很好,我喜欢这份礼物,那么关于货物的事,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希里安一向镇定的表情,变得几分扭曲了起来,像是预料到什么不妙的事情般,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几步。
“呜,真是可怜的小东西,看看这残忍的缝合线,他们都对你的大脑做了什么?”
说着,光头壮汉唤起了体内的源能,触发了血系畸变。
唤灵的力量在思绪之间徘徊、扭转,犹如微弱的电弧般,在神经末梢跳跃,随着目光的注视、皮肤的接触,传导至布鲁斯的身上。
约瑟夫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只秃头狗子那充满苦痛与抱怨的思绪,也准备好了一系列的安抚措施。
然后……
约瑟夫眉头紧皱了起来,自己释放的力量,没有丝毫的回应,更无法与布鲁斯建立起任何有效的连接。
在他这么多年的经验里,出现这一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布鲁斯的大脑已经彻底脑死亡了。
眼前出现的这只秃头多格犬,完全是在凭借某种不可知的力量行动,所以它的意识才无法回应自的呼唤。
约瑟夫的性格,没有西娅那般暴躁,但见识到如此残忍的行径,尤其是针对如此珍稀的犬类时,心中对于动物的友善,令他彻底愤怒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洛夫家的礼物,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一把抱住布鲁斯,猛地起身,正欲质问这只狗子身上到底经历了何等惨无人道的实验时。
有声音响起。
“朋友,我们这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
约瑟夫恍惚了一下,声音离自己很近,仿佛是怀里这只多格犬说的。
嗨,一只多格犬张口说人话?这怎么可能啊,绝对是自己幻听了……
“停一停,朋友!”
布鲁斯奋力挣扎,大喊道。
“你的胸大肌快挤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