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忧兽踏入餐厅的那一刻起,空气里就有什么东西变了。
灯光还是那样昏黄,酒架上的瓶子依旧静默,但一种黏稠的、近乎实质的荒诞感开始弥漫。
它不像血腥气那样刺鼻,但更叫人脊背发凉,仿佛世界的常理在这里被轻轻拧转了一个角度,从此善恶、生死、甚至“合理”与“疯狂”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无忧兽就站在那,臃肿的躯干缓慢起伏,光秃的翅膀折在身侧,腋下的鱼鳃随着呼吸微微开合。
羊头的神情很平静,竖瞳带着一种体贴的专注,敏锐地觉察到了希里安的内心变化。
对此,它先是开口问道。
“这位先生,你的名字是……”
希里安沉默了一瞬,才吐出自己的名字。
“希里安,你可以称呼我为希里安。”
“很好,希里安。”
无忧兽点了点头,头颅低垂,贴近了几分。
“你刚刚说‘我疯了’。”
“我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在你认知的观念里,一个会说话、可以沟通,且具备独立心智的生命,不该以这种理由承受‘折磨’,直至死去。”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等待希里安消化这句话。
“但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这就是我的使命。
当我切下自己的血肉,目睹你们品味、享受时,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欣喜!”
“请吃掉我吧,希里安。”
浑浊的羊眼直直望过来,无忧兽的声音里充满了恳求与急切。
“请细细地品味我每一滴的汁水吧。”
希里安没有动。
他的手指扣在吧台边缘,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心底涌现起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反感,对眼前这一幕的彻底排斥。
希里安只觉得古怪,觉得恶心,仿佛听见的不是话语,而是某种精心包装过的疯言疯语,在理智的边缘起舞。
无忧兽察觉到了他的抗拒,羊头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恼”,眉毛部位的皮肉拧了拧。
“难道说,你对我产生了共情?对另一个具备心智生命的同情?”
它轻轻摇头,颈部的肉柱随之晃动。
“这一点还真是遗憾啊。”
“翠座在创造我们时,便考虑到了这一点。”
无忧兽继续说着,语气就像在讲解某种产品的设计初衷。
“就像绝大多数人类,无法对可爱的动物下口一样,很少有人能下狠心,把那些毛绒可爱的小东西,残忍地宰杀、剥皮。
为了避免这一情况,翠座刻意将我们塑造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
它抬起一条前腿,示意般晃了晃那覆盖着粗硬短毛、关节畸形的肢体。
“原本,她还想让我们变得越发扭曲、狰狞,丑陋得让人生理不适,绝无共情的可能。
但是,食材本身也要有自己的‘卖相’。”
希里安没有回答,从始至终,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深地吸气,将目光从无忧兽那堆叠的肉身上移开,越过吧台上那杯猩红的酒,落回到了好好先生的脸上。
好好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希里安感到一阵更深的不安。
仿佛眼前这一切,疯兽的自白、扭曲的使命、模糊的伦理,在老人眼中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他坐在那里,像坐在时间的尽头,看着文明世界里长出的最病态的一颗果实,然后,露出了了然于心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空气缓缓凝固。
希里安握着酒杯,酒液里的冰块早已化尽,杯壁沁出的水珠沿着指缝慢慢滑下,冰凉,黏腻。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没有疯子。
有的,只是一套运行在完全不同逻辑上的、自洽的“合理”,而他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那个试图用外面世界的尺子,来丈量这片深渊的陌生人。
好好先生抬手,制止了无忧兽后续的话语。
一时之间,餐厅寂静了下来,只剩下希里安略显粗重的鼻息,还有无忧兽鱼鳃开合的细微水声,黏腻地响着。
好好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更低沉了些,像磨损的砂纸
“自与众神的第一次冲突之后,翠座心里便积满了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