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县衙的膳房内
上午的政务繁杂,温禾、李承乾与肖怀真三人忙到近午时才得以歇息,此刻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安静地用着午膳。
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温热的粟米羹,配上松软的麦饼。
肖怀真有些忐忑的开了口。
“县伯,今日长孙县丞似乎有意躲着下官,往日里他总会找各种理由,来询问下官关于新学的事情,可今日在县衙,下官几次撞见他,他都匆匆避开了,也不曾再来问过一句新学相关的问题。”
一旁的李承乾闻言,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好奇,放下筷子,疑惑地问道。
“哦?竟有此事?表兄他难不成是不学新学了?”
在李承乾看来,长孙冲虽然高傲,却也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半个月来,长孙冲像是着了魔一般,只要一有空,就会找肖怀真请教新学的知识。
他原本还以为,长孙冲这般上心,日后说不定真的会放下世家子弟的偏见,彻底投入新学的怀抱。
可没想到,这才过了半个月,长孙冲竟然就突然打了退堂鼓。
“或许吧,不过也正常。”
温禾放下手中的麦饼,脸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毕竟他可是关陇世家出身,长孙家世代书香,有家学渊源岂会全身心投入到新学之中?”
李承乾闻言,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疑惑更甚,追问道:“先生,那是不是舅父不让他学?舅父他虽然平日里看似古板,可我知道,他并非是那种墨守成规、不知变通之人。”
“他定然也知道,新学能够利国利民,能够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能够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可他为什么偏偏如此偏执,就是不愿意让表兄学新学呢?”
李承乾实在想不通,长孙无忌身为当朝尚书,身居高位,理应以国家大义为重。
可他却抵触新学,这实在是不合情理。
温禾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碗筷,接过身边小厮递过来的素色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开口。
“高明,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长孙无忌之所以反对长孙冲学新学,一来是为了道统。”
“齐国公出身世家,虽说隶属于关陇集团,但自古以来,世家想要长久不衰,靠的就是‘耕读传家’这四个字。”
“所谓耕读,一个是土地,土地是世家的根基,是他们获取财富、维系地位的根本,另一个便是儒学。新学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威胁,他自然要反对。”
“二来呢,无论是公还是私,这里面都牵扯着利益与平衡。”
温禾说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承乾的脑袋,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我的好太子啊,你仔细想想,若是长孙冲入了新学,日后他作为齐国公世子,继承长孙家的爵位,那就代表着长孙家,会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说,一个强大的外戚家族,和一个手握实务大权的重臣,你怕不怕?”
李承乾何等聪慧,温禾的话刚说完,他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
长孙家日后在朝堂上势力庞大,而自家先生又是阿耶最信任的臣子,一手推行新学,整治地方,安抚百姓,在民间和朝堂上都有着极高的声望。
若是长孙冲真的投入新学,身上打上了新学的标签,那无论他愿不愿意,长孙家与温禾之间,都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利益联系。
这样一来,即便表面上温禾和长孙无忌针锋相对,可暗地里因为长孙冲这层关系,两家之间必然会产生利益牵扯,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对于皇权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说到底,长孙冲并不是不能学新学,他甚至可以偷偷学,毕竟新学确实有用,能够提升自身的实务能力,能够让他在日后的朝堂上更有竞争力。
但长孙无忌无论如何都要公开反对,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让李世民看到,长孙家与温禾之间,没有任何勾结。
这样才能给李世民一个安心。
这种话,对外是绝对不能说的。
温禾之所以愿意把这些话告诉李承乾,不仅仅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更重要的是,他想让李承乾学学朝堂上的平衡之术。
李承乾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后,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容,说道。
“有什么好怕的?先生总是会护着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先生都不会让我陷入危险之中的。”
在他心中,温禾就像是一座大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温禾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话音落下,却瞬间让温禾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禾猛地收回放在他头上的手,抬手就冲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却让李承乾愣住。
李承乾整个人都傻眼了,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的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温禾,眼中满是委屈。
一旁的肖怀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低下头。
温禾没有看肖怀真,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承乾,语气冰冷,沉声道:“肖县尉,你先退下,我有话要和太子殿下单独说。”
肖怀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对着温禾和李承乾躬身行礼。
“是,下官告退。”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膳房。
等肖怀真走后,膳房内只剩下温禾和李承乾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温禾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满脸郑重地盯着李承乾。
“你刚才那番话,无论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试探,我都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以后你再有这样的想法,再有这样的话,那你也别叫我先生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再是你的先生,你也不再是我的弟子,从此互不相干。”
李承乾闻言,顿时慌了,连忙站起身来。
“先生,为何这般说啊?”
他从来没有见过温禾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有想过,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然会让温禾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温禾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依赖我,可你要记住,你是太子,是未来大唐的皇帝,你不需要倚靠任何人,包括我。”
“李承乾!你要明白,皇权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身为皇帝,只能依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你可以信任我,可以重用我,但绝对不能依赖我,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把大唐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这还是温禾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李承乾的心里越发忐忑,低着头,不敢再看温禾的眼睛。
“先生,我,我说错话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我再也不依赖先生了,求先生不要不要我,求先生继续做我的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
他知道,李承乾从小其实都缺少安全感。
李世民这个人吧,无论是给自己儿子还是臣子,都有一种压迫感。
特别是李承乾成为太子之后,每日都在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
但每一次因为温禾,他都能被李世民夸赞。
而且温禾做的种种,都让李承乾觉得有种安全感。
这便在无形之中多了一份依赖。
可温禾也知道,他不能一直护着李承乾。
那样的话,李承乾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成不了一个合格的皇帝。
而且日后李承乾若是长大成熟了,想要摆脱他呢?
有时候过分依赖也会变成一种嫉妒。
到那个时候,他和李承乾便会有了隔阂。
温禾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当初我投靠你阿耶,确实是为了保命,你阿耶重视我,也是为了能够改变大唐,能够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
“我斗士族、干世家,整顿地方、推广新学,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掌控权力,我只是想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想让这大唐的百姓,想让这大唐,能够长治久安。”
“我陪你阿耶玩朝堂平衡,制衡世家,也是为了大唐的稳定。”
温禾看着李承乾,目光真诚,但语气格外的严肃。
“如果你以后对我有什么猜忌,觉得我手握大权,会威胁到你的皇权,那你就给我一条船,我自己出海,找个海岛,自己逍遥快活去。”
这还是温禾第一次对李承乾动这么大的怒火。
李承乾依旧老老实实地站着,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先生,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但我绝对没有什么猜忌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先生,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除了先生,没有人会真心对我,没有人会真心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