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事总有例外,毕竟还是有人看不过去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
李承乾身着储君朝服,站在御座之下。
温禾则站在朝臣之列,眯着眼睛靠在柱子上,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朝议例行开始,房玄龄率先上前,主持朝政。
就在他结束后,只听得一声动静。
“臣,魏征,弹劾高阳县伯温禾,不知恪守分寸,臣亦弹劾太子殿下!”
只见魏征出班,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魏征身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什么?魏中丞竟然弹劾温禾?”
“不可能吧?魏征往日里屡屡为温禾说话,怎么今日会突然弹劾他?”
百官皆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这还是魏征入朝以来,第一次弹劾温禾啊。
前排的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了然。
他太了解魏征的性子了,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之事,昨日平康坊之事,太子私出东宫,温禾随行失察,即便此事不能明言,魏征也绝不会视而不见。
所以才有今日当众弹劾。
不过他只说弹劾太子,却没有明说弹劾太子什么罪,这也算是给太子留了颜面了。
李承乾站在储君之位,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昨日刚在万春殿挨了责罚,今日又被魏征当众弹劾,少年心头又羞又恼,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魏卿,不过是一些小事,何至于此!”
魏征躬身垂首,目光凛然,神色丝毫未变。
“殿下须知,为君者,有所为,有所不为。”
“古往今来,凡明君仁君,皆是守正、守身、守仁。”
“商之所以覆灭,乃因商纣昏聩无道,沉迷酒色,穷兵黩武,酒池肉林,荒废朝政。”
“秦之所以分崩离析,乃因胡亥暴虐成性,昏庸无能。”
“两汉衰败、前隋倾覆,皆是君王放纵私欲、失了本心,不顾百姓死活所致。”
“前隋杨广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还请殿下以此为戒,谨守己心,克制私欲,莫要重蹈覆辙。”
他这番话确实有劝谏的意思。
算是忠言了。
但落在年少气盛的李承乾耳中,格外刺耳。
他只觉得魏征这是在暗指自己如同商纣、胡亥一般,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
少年心底的怒火瞬间再也压制不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一声轻咳缓缓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温禾缓步走出朝臣队列。
众人心头一惊。
温禾这竖子是要反击了?
他不会是要和魏征撕破脸吧。
魏征倒是坦然地看着他。
只见温禾,朗声道:“启禀殿下,臣以为魏中丞所言,字字在理,乃忠言逆耳。”
这话一出,太极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百官脸上的诧异之色更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是温禾吗?
魏征弹劾你,你竟然说他说的对!
“温禾竟然认同魏征的弹劾?”
“往日里谁若当众针对他,他早就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了!”
“不对不对,这温禾素来狡黠,定是有什么阴谋,说不定一会就会突然发难,大骂魏征一顿。”
百官议论纷纷,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就连魏征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温禾,神色带着几分诧异。
他本以为温禾会当场反驳,甚至与自己争辩,却没想到他会当众认同自己的观点。
李承乾也彻底懵了,转头错愕地看向温禾,眼里满是不解。
“先生……高阳县伯,你为何这般说?魏卿弹劾的可是你啊,你怎会觉得他说得对?”
温禾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继而转向李承乾笑道。
“殿下,因为臣觉得魏中丞所言,确实有道理。”
“为君者,身系天下苍生,手握生杀大权,一念之差,便可左右万民祸福,一言一行,皆关乎社稷安危。”
“身居高位者的半点喜好,一旦流露便会被朝野上下效仿,百官争相逢迎,上行下效之下,小小的私欲,便会演变成举国负担,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臣不妨举一个例子,殿下一听便懂。”
温禾看着李承乾茫然的目光,缓缓解释道。
“若是他日我朝有一个后世君主,偏爱岭南的新鲜荔枝,不过是一口口腹之欲,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水果,只是一个小小的喜好。”
“可朝堂之上的百官,为了讨好君上,必会争相献媚,征调大量民力,开辟千里驿道,日夜兼程只为将岭南的荔枝,以最快的速度运往长安。”
“殿下可知,这千里转运,耗费的人力物力,何其巨大?”
“驿卒奔波劳累,民夫抛家舍业,州县官员趁机摊派赋税,层层盘剥,底层百姓为了满足君王的一口喜好,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这般惨状,殿下可想过?”
温禾的声音渐渐沉重,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继续说道。
“君王本无恶意,喜好亦无罪过,可身居九五之尊,便再无纯粹的私人喜好。”
“陛下登基多年,心系天下苍生,念及百姓疾苦,屡次想要扩建宫殿、修缮宫室,让自己居住得舒适一些,却始终隐忍克制,迟迟不曾动工,便是深谙此理。”
“他怕自己的一丝私欲,会被百官效仿,会加重百姓的负担,会让天下苍生受苦。”
“所以啊殿下,为君者当克制私欲,守本心、重民生、安百姓,心怀家国,体恤民情,若能做到这般,便是一世仁君,便能得到百姓的爱戴,便能让大唐长治久安。”
“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魏中丞今日直言进谏,并非有意为难殿下,而是真心为殿下着想,为大唐社稷着想,臣以为魏中丞有功,而非有错。”
一番长篇论述落下,太极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看着温禾的目光,彻底变了。
往日里世人皆诟病温禾,说他身为太子师,不教太子经史儒道、仁义礼智。
只教一些奇技淫巧、工匠杂学,误人子弟,难担帝师之任。
说他只会投机取巧,凭借几首歪诗邪词博得名声。
魏征怔怔地看了温禾片刻,眼底的诧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与赞许,他郑重地对着温禾躬身颔首,语气诚恳。
“高阳县伯所言,至真至理,臣自愧不如。”
“高阳县伯以荔枝喻君王私欲,以陛下的隐忍喻君王担当,字字恳切,句句饱含家国情怀,让臣心生敬佩。”
“此番言论当为君王立身的根本,老臣如今方才明白,为何陛下要让高阳县伯为殿下启蒙。”
李承乾看着魏征的模样,心头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方才的不服与恼怒,早已消失。
先生的话,竟然连魏征都佩服!
他看着温禾,又看了看魏征,缓缓起身,对着二人躬身郑重行礼。
“魏卿与高阳县伯的教诲,孤铭记于心,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为君之道,孤受教了。”
“臣不敢当。”魏征与温禾连忙避开回礼。
殿内沉默片刻,李承乾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
“孤言行有失,未能恪守储君本分,温伯随行失察,未能及时规劝,依律当如何惩处?还请诸位卿家直言。”
这话一出,百官皆是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开口。
“这……”魏征有些坐蜡了。
之前他觉得温禾做得有些太过了,可现在看来,这位高阳县伯此番或许另有深意。
可能是言传身教,这或许是高阳县伯的另类教学之道。
所以他也说不出来该怎么办。
僵局之下,房玄龄适时出面解围,他缓步上前,躬身拱手。
“高阳县伯疏于规劝,罚俸一月,以示惩戒,既合规矩,又能起到警示作用,恰到好处。”
温禾一听,当场急眼了,连忙上前一步。
“房相手下留情啊,下官家境贫寒,府中开支拮据,上有老下有小,一月俸禄实在是重中之重,若是被罚,下官怕是要断粮了,不如改罚一日俸禄,下官定当铭记教训,日后绝不再犯!”
房玄龄看着他这无赖的模样,嘴角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整个大唐就你温禾最没资格说没钱!
李承乾也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带着几分报复性的快感说道。
“准奏,就罚高阳县伯一月俸禄,不可更改。”
温禾暗自撇嘴,狠狠瞪了一眼李承乾。
臭小子,敢看我笑话,一会就给你十张试卷!
李承乾似乎察觉到了温禾的恶意,笑得更加得意,随即宣布退朝。
果然不出所料。
温禾在太极殿内论为君之道的言论,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整座长安。
长安街头,茶馆酒肆之中,士子们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
“以前都说高阳县伯忝为太子师,只会教导太子殿下奇技淫巧,误人子弟,今日看来,是我等误解他了!”
一名士子感慨道,语气之中满是羞愧。
“这般深刻的为君之道,格局高远,字字珠玑,绝非寻常腐儒可比,陛下选他做太子师,果然眼光独到。”
“是啊,‘为君者当克制私欲,守本心、重民生、安百姓,心怀家国’,这句话,当为至理名言!”
另一名士子连连附和。
“若是这便是新学的核心之道,那我等确实该放下偏见,认真去学,去践行。”
“想起前日在望春楼,我等还当众讥讽高阳县伯,说他出身寒微,胸无点墨,如今想来,真是羞愧难当!”
一名曾在望春楼嘲讽过温禾的士子,满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我们这些人,活了二十多岁,读了十几年书,竟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通透,实在是汗颜。”
“可不是嘛!高阳县伯十四岁便能说出这般关乎社稷民生的言论,既能教太子匠造之学,又能传太子为君之道,这般才学这般格局,前无古人啊。”
而就在长安城内议论纷纷之时,一道久别长安的身影,悄然踏入了城门。
被贬官的马周回来了。
马周的归来,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朝堂之上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这意味着冬试快来了。
而与此同时。
高阳县府门前。
温禾才下马车,便看到府门前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三人望见温禾,眼眶瞬间一热,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上前,齐齐躬身下拜,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学生赵磊……”
“学生吴生……”
“学生孟周,拜见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