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声音,从她耳坠上那枚水晶里传来:
“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乌塔的下颌线绷紧,长叹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莉莉丝小姐,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呵……”莉莉丝轻笑了一声,“你猜?”
男爵的冷汉顺着额角留下,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去细细试探,必须先脱身。
换了一种语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稳重而无害。
“小姐,你认错人了。”
他向后微微退了半步,挟持着的修女被他一同拽着退开。
“我是第二巡逻队的圣骑士,奉命前来巡视神圣奇观的外围安防。”
他甚至努力挤出一丝苦笑。
“您手里那把镰刀的样式,我倒是听过几次传闻。不过……可不可以请您先放下它?您这副打扮,吓到这位修女了。”
然而,乌塔依旧站在原地,侧过头,朝男爵的方向偏了偏。
“我蒙着眼睛,不代表我瞎。”
说着,镰刀在手中转了一圈,抬腿缓缓走上前。
“你身上的味道,是刚拆封的铅盒,和封印物烧灼之后的灰。”
男爵的呼吸完全乱了。
扣住修女后颈的那只手,缓缓收紧,“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说完猛地用力,将怀中的修女狠狠地朝乌塔的方向推了出去。
修女惊呼一声,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朝前扑去,长长的法袍在脚下绊成一团。
几乎是在推出修女的同一瞬,男爵抬手……
从甲胄内侧掏出了一枚比方才铅盒里的那一片,还要小的封印物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可表面的暗紫色纹路却比之前那一片更幽深、更扭曲。
他扬手,将那枚碎片狠狠地砸向了乌塔脚下的冻土。
与此同时握紧短剑,借着推开修女的瞬间,整个人朝乌塔的侧后方猛地冲去。
很显然,他的目标是乌塔身后那道通向神圣奇观底座的路……
碎片砸在地上的一瞬间,暗紫色的纹路便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冻土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短短几秒钟,一片直径约莫三、四米的圆形阵纹,便在地面上张开了。
那纹路深得近乎漆黑,又泛着一层浅浅的紫光……
随即变成了一滩泥潭。
周围几枚原本散发着暖白光芒的圣纹符阵,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光芒骤然黯淡了下去。
“后退!”
一名白魔法师厉声喊道,扯着身旁的修女连退数步。
被推飞出去的那名修女,不及防撞入了乌塔的怀里,贝乌塔抱在怀中。
但乌塔没空低头去看她。
镰刀刀尖在地面上一拖,划出一道短促的白痕,与那道暗紫色的纹路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嘶——”
两股力量相触,发出了一阵类似冷水浇在烙铁上的滋滋响声。
冻土上的暗紫光纹被强行挤退了半寸,却没有彻底消散。
而就在这一瞬,黑石隘堡男爵的身影已经从乌塔的左侧贴地掠过……
他不再做多余的伪装与试探,盔甲下的身手与一名普通的中年贵族截然不同。
腰背极低,步伐压得极短,剑刃贴着身侧,整个人像一条沿着地面游走的毒蛇。
“他要做什么?快拦住他!”
身边的修女们,焦急地大喊着,与此同时,水晶里也传来了莉莉丝的声音:
“别管那张纹路,那东西暂时伤不到你,先拦住他。”
乌塔猛地回过头,一只脚向后撤开,黑袍在夜里翻飞,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手腕一翻。
银白色镰刀身后那一长串锁链,便如同被注入了灵魂一般,从地面上猛地弹起。
锁链上的每一枚圣纹吊坠,都在弹起的瞬间发出了一阵细碎的撞击声。
“当啷——!”
那条锁链如同一条银白色的长蛇,沿着冻土斜斜地扫了出去,精准地咬住了男爵的左脚踝。
男爵的身体在冲刺中猛地一顿……
随机被那股巨力,硬生生从脚下扯起,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被丢回了原地;
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和神圣奇观之间的距离,甚至比刚才还要远。
白银甲胄与冻土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嗬——!”
他闷哼一声,喉间溢出了一口压抑的腥气。
黑石隘堡男爵,摔倒之后,借着翻滚的力道往身侧一滚,膝盖一抵,从腰间抽出了随身的长剑。
“没用的。”
乌塔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带着些警告的意味,转身缓缓朝着男爵走去。
“……你这个怪物。”男爵咬牙挤出一句,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头盔。
乌塔的镰刀斜拖在身侧,刀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缓缓向前……
“走开。”
男爵忽然吼了一声,在地上缩着身子,向后退了退。
他将手伸进甲胄的内侧夹层,五指快速摸索了几下。
下一刻,他的掌心多了一枚比方才那一片更小、却纹路更为狰狞的封印物碎片。
“你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你对抗不了他!”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专门对付你们这种灵魂被改造过的家伙……沾上一点,魔法神经就会从骨头里烂出来。”
乌塔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没有看见那枚碎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一小块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与她胸腔里那枚暗属性魔石之间,正在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像是某种沉睡的恶意,正在一寸寸地醒过来。
“别碰它。”水晶里,莉莉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那东西的纹路是绕着深渊烙印反向刻的,你那枚魔石一旦被它沾上,会被反向腐蚀。”
“……知道了。”
乌塔低声应了一句。
侧过头去,眼罩下的一对魔石,对准了男爵。
男爵咧着嘴,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将那枚碎片夹在指间,整个人压低了重心,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神圣奇观……
只要能冲过去,把这枚东西塞进神圣奇观底座的圣纹基线里……
整个西侧营地的圣纹,就会在今夜彻底崩塌。
“……来啊。”
他低声笑了一下,再次贴地掠出。
这一次,他换了一条路线。
男爵的速度极快,长剑贴着身侧,碎片夹在另一只手的指缝间。
“嗤——”
剑刃贴着乌塔的右肋削过,刀尖距离她的黑袍只有半寸。
乌塔却根本懒得躲,银白色的镰刀在她的腕间转了半圈,从下往上,倒钩了上去。
“锵——”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那把长剑被震得脱手而飞,旋转着扎进了几步开外的冻土里。
男爵的右手骤然空了,而他夹着碎片的左手,正抬到了一半。
下一秒,乌塔的左手已经从黑袍下抬了起来。
那只苍白纤瘦的左手,在男爵的左腕之外猛地一扣,五指紧紧地箍在了他的腕骨上。
“咔。”
一声轻响,男爵的脸色瞬间惨白了下去。
那只夹着碎片的左手,在那一道脆响之后,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碎片骨碌碌地滚落在冻土上。
旁边的白魔法师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碎片落地的同一瞬,便上前一步,将随身的银壶整壶倾倒了下去。
圣水浇在碎片上,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嗤嗤声。
暗紫色的纹路在白色的水雾里挣扎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光泽……
男爵用力地想要挣开乌塔的钳制,却发现那只看上去纤细瘦弱的手腕,竟然纹丝不动。
“别动了,你已经输了……”
乌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
男爵咬牙抬眼,盯着那一抹鲜红的眼罩。
“你知不知道你在替谁卖命?你以为你拦下我,就是在守护这片营地吗?”
男爵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心。
“米尔才是真正的怪物。他比我,比那位巫妖,比城里那些不死族……都要恐怖得多。
别天真了!你以为魔法协会,为什么要释放那个巫妖?
天启之年、黄金预言……
我们赢不了的!我们根本赢不了!没有人能战胜得了魔王!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控制魔王!
只有魔法协会的计划,才能真正拯救这片大陆!”
男爵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双眼里,带着恐惧与绝望,仿佛字字泣血。
乌塔偏了偏头,似乎在低头看着那个被她钳制住手腕的男人。
“……我知道,我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清楚。”
乌塔低声说,唇角紧紧地抿着。
“可是……”
她顿了顿,握着镰刀的右手收紧了一些。
“你今晚要毁掉的,是这片营地里几万人的命。”
她抬起了镰刀。
“我不答应。”
男爵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开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机会了。
镰刀抬起的那一瞬,银白色的刀刃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光。
锁链上的圣纹吊坠相互碰撞,发出了一阵清越的细响。
“锵——”
刀尖贯穿了男爵胸口的甲胄。
白银甲胄在那一刹被直接贯穿,露出底下渗出来的暗红。
乌塔的左手仍旧扣着他的手腕,将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男爵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贯穿了自己胸口的镰刀,又抬起眼,盯着那一抹鲜红的眼罩。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口浓稠的鲜血。
血沫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下,滴在白银甲胄上,又顺着甲胄的纹路淌到了冻土上。
“……你不是第一个。”
乌塔垂着眼,低声说。
“你不是我,被迫杀的第一个人。”
她顿了顿,握着镰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男爵的瞳孔慢慢涣散下去。
身体在镰刀上重重地一颤,喉间发出了最后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乌塔缓缓抽出了镰刀,男爵的身体顺着滑落在冻土上,白银甲胄上的暗红,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夜风穿过高台。
神圣奇观底座下,那几名背过身去的白魔法师与修女,过了许久才敢慢慢回过头来。
她们看见的,只是一道娇小的黑袍身影,握着一柄滴着血的银白色镰刀,静静地站在尸体旁。
红色的眼罩在火光里红得刺眼。
而那一抹红色之下,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乌塔。”
水晶里,莉莉丝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
依旧是那种柔软而温和的语调,像是在哄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任务完成了。”
“莉莉丝小姐……”乌塔沉默了一会,咬牙开口,“您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米尔的妻子,按照他的命令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莉莉丝的语气轻挑,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远处,第六厅执事的脚步声,终于在小路的尽头响了起来。
火把的光由远及近,将冻土染上了一层摇晃的橘红。
……
“莉莉丝!”米尔的咆哮声,在营帐里回荡。
“过分了!”
房间里的桌子,被米尔拍的砰砰作响。
没人管乌塔,她便抱着手靠在桌边,心情却十分复杂。
“你说不知道也就算了,明明知道男爵是巫妖的人,为什么不停下来?”
“你不是说无所谓吗?”莉莉丝耸了耸肩,解开最后一颗扣子,长裙滑落脚下。
“况且那巫妖和你也不对付……”
“可目的呢?我让乌塔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米尔声嘶力竭,看着莉莉丝心不在焉的模样,手舞足蹈地表达着自己的思想:
“是让她有负罪感、让她痛苦、让她身心饱受煎熬!”
“不是让她看我怎么翻车!”
“好,”莉莉丝坐到床上,捋了捋头发,随后掀开了被角,轻轻拍了拍床,嘴角带着坏笑:
“来吧……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