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看着这三个孩子。
他们是同胞的骨肉,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赵云川在杭州府当他的大将军,赵衍在太原府守着他的河东兵马,赵十三在大晋的朝堂上呼风唤雨。
而这三个最小的,却像是一蓬在汴京的繁华地里长不大的野草,总想着往有泥土气的地方钻。
“三哥。”
赵玉宁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双凤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揪着衣角小声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累赘?你若是嫌我们,我们明儿个天不亮,就自个儿走着回汴京,决不在这儿给你添堵。”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负气,可眼眶却微微有些红了。
赵九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一把花生壳随手扔进了地炉子里。
松脂遇到火,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火光跳了跳,把这屋子里的沉闷给冲散了去。
“老赵家的人,没一个是怕累赘的。”
赵九看着他们,声音很平缓:“想留就留吧。不过,我这儿的饭不好吃。等明天开了春,东城的工地上,一个人一天只有两碗荞麦面,见不着半点荤腥。你们若是受不得这苦,可别哭着喊着要回汴京找娘。”
“不哭!”
赵雯宁大声喊道,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玉宁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意,拍了拍赵雯宁的脑壳,啐道:“疯丫头,小点声,别把隔壁嫂子们给吵醒了。”
赵匡胤嘿嘿傻笑,那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赵九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冲着大雾里喊了一声:“罪一。”
不过片刻工夫。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后院里响了起来。
罪一披着一件宽大的黑布大氅,那身形在冷雾里像是一堵会移动的黑墙。
他手里提着那盏有些掉漆的马灯,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鸷,可他那一双大眼睛看着赵匡胤三人的时候,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九爷。”
罪一在门前垂下双手。
“去,把后面大寨子里的那三间向阳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赵九吩咐道:“把被褥都换成厚的,地龙烧热乎些,别让汴京来的大少爷大小姐受了寒。”
“得咧。”
罪一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疤痕,看着有些古怪,却暖人得很:“大少爷,少奶奶,跟老汉来吧。那大寨子的炕是今儿个下午刚掏过的,火旺着呢,保准暖和得像是个刚出炉的大火烧。”
赵玉宁和赵雯宁急忙跟着罪一走了出去,赵雯宁还不忘回头冲赵九做个鬼脸。
赵匡胤拎起那个老大沉的包袱,在赵九肩头上轻轻撞了一下。
“三哥,明儿个早上,我保证比木匠起得还早。”赵匡胤咧嘴一笑,随即便大步流星地追上了罪一的马灯。
雾气在大门外翻滚着,渐渐把那盏马灯的昏黄灯光给吞没了去。
赵九站在门口,看着那深邃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风里打了个转,便消失不见了。
“这长安城,真不是个能清静的地方。”
赵九笑了笑,反手合上了门。
……
蜀地的冬日,和关中是两个模样。
这儿没有漫天的大雪,也没有干冷得能把人脸皮冻裂的北风,有的只是连绵不绝、细如牛毛的毛毛雨。
雨丝落在地上,把客栈外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亮的,像是一块被油浸透了的青色老玉。
一辆普通,甚至车厢边角上还带着几分黄泥的马车,慢腾腾地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马蹄子在石板上踏出唧唧的泥水声。
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白净清秀却满是戒备的俏脸。
群星朝外瞧了瞧,又把帘子拉得大了些,回过头对着车厢里躺着的两个人说道:“爷,咱们到了。”
车厢里很宽敞。
地下铺着一层极厚实、毛色纯白的狐狸皮褥子。
曹观起就躺在褥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有些发旧的青色绸衫。
他闭着眼,呼吸平缓,如果不是那胸口偶尔有些微弱的起伏,瞧着倒像是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尸首。
残月跪坐在他身旁,怀里紧紧地抱着一柄没有开锋的短剑,一双冷清如冰的眼眸顺着车窗的缝隙往外瞧着。
“爷,到了。”
残月轻声说,声音细细的:“这一路走来,唐门和南剑山庄的人,在暗地里盯了咱们不下十回。咱们现在……该怎么走?”
曹观起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微微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等着就行。自然会有人来接我们。”
车窗外,细雨还在落着。
客栈前头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街角一个卖豆腐花的老头,缩在一个破草棚底下,手里拿着个小铜锣,偶尔当地敲上一下。
那声音在雾气蒙蒙的大街上传得很远,显得格外的空灵寂寞。
残月和群星都是曹观起的贴身女侍,自然是对他的安全负责。
两人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兵刃。
在这吃人的蜀地,一步走错,可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等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那卖豆腐花的老头都敲了七八回铜锣,客栈外的青石板路上,才终于传来了一阵有些异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韵味,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酒壶碰撞声。
“当啷,当啷……”
残月的一双秀眉猛地蹙在了一起,右手五指在刹那间死死地扣住了剑柄。
群星也猛地从车厢外缩了进来,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飞刀囊上,脸色冷得像是一块冰。
脚步声在马车外停了下来。
接着,那有些发潮的木车帘,被人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挑了开来。
一个男人,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穿了一件不整洁的皂青色长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有些麦色的结实胸膛。
他头发有些乱,用一根竹签子胡乱别着,腰间挂着一只泛着黄光的青瓷葫芦,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极浓烈的烧酒气味。
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双草鞋,脚趾头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
可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看,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嘴角挂着一抹说不出的嘲弄。
那男人一进车厢,也不管残月和群星那要杀人一般的眼神,自然地坐在了曹观起的对面。
他把那只酒葫芦往小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你谁啊?”
群星冷喝了一声,腰间的飞刀已经蓄势待发。
残月手里的短剑更是一动,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直挺挺地停在了那男人心口前半寸处。
那剑气极冷,将那男人敞开的领口都吹得晃了晃。
可那男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出一根有些粗糙的指头,在残月的短剑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当——”
一声极为的颤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残月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顺着剑身直冲手腕,震得她虎口一麻,体内的气机竟然在瞬间散去了大半。
她脸色大变,正要强行咬破舌尖聚气。
“残月,把剑收起来。”
曹观起淡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残月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将短剑收回了鞘中,那一双冷目却依旧像是一把刀子一样,死死地剜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哈哈大笑。
他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有些挖苦地看着平躺在白狐皮上的曹观起:“你就是无常寺的佛陀?那个在洛阳城里指点江山、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曹观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曹观起平静地说道:“阁下就是南剑山庄的少庄主,南玉萧?”
南玉萧听了,长笑了一声,用酒葫芦在小几上拍了拍:“佛陀没眼睛,眼力却不错。我这一身酒气,连我爹都嫌弃,你倒是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怎么?无常寺的无常佛,如今也开始关心我们蜀地的江湖了?”
南玉萧语气里满是嘲讽,显然并不怕这个名震天下的魔头。
曹观起没有动:“南剑山庄的剑,向来只杀该杀之人。南少庄主来我这马车里,莫非是想请我喝这蜀地特有的烧春?”
“喝你娘个蛋。”
南玉萧啐了一口,有些翻白眼地说道:“我爹说了,无常寺的佛陀要入蜀,唐家堡那帮玩毒的肯定要整出些见不得人的幺蛾子。他怕你死在半路上,没人给他送今年杭州府的新茶,非要老子来当个便宜的保镖。曹爷,您这谱真够大的,老子在客栈外面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劳烦了。”曹观起回了一句,神色依旧平静。
就在这时,窄巷的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有些凌乱的马蹄声。
“踏,踏,踏……”
那马蹄铁踩在油亮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钝响,在大雾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片刻工夫,几匹高头大马便在马车旁停了下来。
来的是四个穿着唐家堡制式黑衣的汉子。
他们脸上都蒙着青色的面纱,腰间悬着各色奇形怪状的囊袋,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下透着一种有些病态的青绿色,显然都是常年与毒药打交道的狠角色。
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有些嫌恶地瞥了一眼坐在马车口的南玉萧,随即走到马车旁,躬身作礼。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声音虽然恭敬,却透着不得不低头的憋屈:“唐门弟子唐林,奉家主之命,恭请佛陀入堡。”
南玉萧在马车里听了,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响,把外头的马匹都惊得在原地刨了刨蹄子。
“哟,唐老三,今儿个怎么这么规矩了?”
南玉萧伸出个脑壳,冲着那唐林挤了挤眼,语气里满是挑衅:“往日里你们唐门在蜀地,不是连路过的鸡都要抓起来放两滴毒血么?怎么见了曹爷,倒像是个刚进门的受气小媳妇似的?连个大气都不敢揣一下?”
“南玉萧!”
唐林隔着青面纱,声音陡然拔高,那一双青绿色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杀机。
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动了动,显然是想一招“暴雨梨花针”将这个浪荡子给射成个马蜂窝。
可他不敢。
因为在马车里,还平平整整地躺着那个叫曹观起的男人。
那个男人虽然病恹恹的,但只要他那一双眼睛在谁身上扫过一下,谁的脊梁骨就会阵阵发凉,连体内的毒功都仿佛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制了下去。
“走吧。”
曹观起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南玉萧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身子在半空中轻盈地翻了个个儿,稳稳地落在了湿滑的石板地上。
他拍了拍屁股,拎着酒葫芦,有些玩世不恭地冲着马车摆了摆手:“曹爷,那老子就在唐家堡后山的梅花林里,备着上好的烧春,等您来喝了。可别死在半路上,那老子的酒可就没人付账了。”
说完,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身形一晃,便隐入了漫天的大雾之中。
残月和群星对视了一眼。
她们只觉得这蜀地的水,确实比关中还要深得多。
这个叫南玉萧的男人,瞧着是个不着调的浪荡子,可刚才弹指间破去残月内力那一手,显见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剑道大宗师。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唐门的快马在前后护卫着,车轮吱呀吱呀地碾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朝着那座隐在浓雾与毒瘴中的唐家堡,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