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几亩地,被赵九拾掇得平平整整。
关中的冬日冷是冷,但冷得干净。
这地里原本是一片焦黑的废墟,瓦砾和烂泥混在一块儿,死气沉沉的。
赵九用一把缺了口的铁锨,一锨一锨地往深了掘。
掘出来的土,得用细筛子把里头的碎砖头、烂瓦片给细细筛出来,只留下发黄的净土。
赵九喜欢干这个。
他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粗布短打,裤脚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结实、长满了老茧的脚踝。
太阳一晒,脊梁骨上渗出一层细汗,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怪受用。
“爷,这土里火气重,种防风能活么?”
罪一蹲在田垄旁,手里拿了根干枯的桃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土疙瘩。
他今儿个没穿那件吓人的皮甲,只套了一件宽大的老布棉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活不活,看它的造化。土熟了,草药自然就活了。”
赵九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旁边的一小片绿芽:“瞧见没?那几棵薄荷已经缓过劲来了。等夏天到了,摘几片叶子泡水喝,比什么茶都强。”
“您如今跟这几棵烂草药较劲,传出去,江湖上那帮人非得惊掉大牙不可。”
罪一咧开嘴笑了笑,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显得有些古怪,却带着几分随和。
“江湖人牙齿多,惊掉几个不妨事。”
赵九抄起袖子,走到田埂边上坐下:“老四带走了箱子,老大回了吴越,老二在河东守着,这天下,面上瞧着安静,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我在这儿种种地,倒是个难得的消遣。人闲着,脑子就容易生锈。找点事做,省得天天去琢磨那些算计。”
“爷,那地底下的门,我昨日又去摸了摸。里面跟死了一样,连个耗子动静都没有。”罪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
“死物自然没动静。你指望它给你唱个关外的大调?”
赵九随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泥土有些发干,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我总觉得,这门,定是和留下来的箱子有干系。”
赵九侧过头,看着罪一那张布满刀疤的侧脸:“为什么?”
“感觉。”
“你一个只知道拿刀片子割人脖子的粗汉,如今也讲起感觉来了?”
“九爷,您别不信。我以前在关外当马匪,有一次遇到官兵围剿。兄弟们都说往东跑,我直觉觉得往西有活路。结果往东跑的都成了箭靶子,我带着几个人往西,愣是趟过了一条大河活了下来。这感觉,是老天爷给的,错不了。这门上的花纹,跟咱们南山村那几口箱子边角上的铜扣,一个路数。粗看是个圆,细看是个套,环环相扣,没个尽头。”
赵九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风从院墙外头刮进来,扬起了一地白生生的细盐。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回去写封信,让无常寺把杨患儿送来。”赵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信是走无常寺的秘密通道送出去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天色阴沉沉的,细雨夹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把后院的防风地浇得一片水亮。
一辆黑篷马车在后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子一掀,从里面滚出一个肉乎乎的团子。
杨患儿长高了些,可身上的肉也跟着厚了。
他两只脚刚着地,就因为重心不稳,身子晃了晃,活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胖鸭子。
他那双眼睛,天生带着几分痴气,亮晶晶的,却又显得有些呆滞,脸上挂着一抹有些傻乎乎的笑容。
他一看见赵九,两只眼睛登时放出了光,鼻涕和眼泪一块儿流,张着两条胖胳膊就扑了上来。
“九哥!九哥!”
那声音脆亮,带着几分天真的欢喜。
那肉乎乎的身子猛地撞在赵九怀里,发出一声闷响。
赵九没躲,任由这小胖子扑进自己怀里。
杨患儿那满是鼻涕和口水的胖脸,狠狠地在赵九那件三千多贯的青色缎面棉袍上蹭了蹭,瞬间糊出了一大片灰白的印子。
“又没带手绢?”
赵九一点都不生气,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那圆滚滚的脑袋,笑着问:“患儿想我了?”
“想……想!九哥好,肉好吃!”杨患儿咧着嘴,露出一口有些不整齐的小白牙,憨憨地笑着,鼻涕差点流进嘴里,又被他用力吸了回去。
“没出息的样儿。走,先进屋洗洗,这一身泥水腥气,活像个刚刨出来的地瓜。”赵九牵起他那肉乎乎的小手,往屋里走去。
“九爷,这孩子在寺里被那帮婆娘养得极娇,整天除了吃,就是捏些泥巴玩。老堂主说,再不送来您这儿,他要把库房的锁都给拆干净了。”送人来的无常寺刺客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行了,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赵九摆了摆手,罪一亲手给递上了十两黄金。
屋里生着火盆,热气腾腾的。
罪九早就备好了热水,在屏风后面喊:“进来吧。新衣服裁好了,料子是洗过几水的粗布,软和。”
“洗澡去。不洗干净了,晚上不给肉吃。”赵九扯着杨患儿的衣领往里拽。
杨患儿一听肉字,脖子一梗,大声喊道:“洗!马上洗!吃肉肉!”
热水在大木桶里冒着白蒙蒙的雾气。
杨患儿光溜溜地坐在木盆里,拿手拍着水,泼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些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换上了新衣服,杨患儿被领到了桌旁。
桌上摆着一大碗手擀面,面条擀得极宽,颤巍巍的,上面浇着浓浓的肉酱,还有几块指头粗细的炖牛肉,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杨患儿吃得满头是汗,小嘴吸溜吸溜地响,连汤带水地往肚子里灌。
赵九坐在一旁,用筷子把面里的蒜瓣挑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慢点吃,没人抢你的。无常寺里少你这口面了?”
“没……没这个香。寺里的饭,像开水,没咸淡。”
杨患儿咽下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道,小脸上满是满足。
“那是给你们调养身子。你年纪小,吃多了重盐重辣,坏了脾胃。”
赵九拍了拍他的脑袋。
吃饱了饭,杨患儿抹了抹嘴,小肚子鼓得像是个小西瓜。
赵九并没着急带他去,而是陪着他坐在火盆旁,拿干树枝在地上画着些好玩的图案,由着他折腾。
直到夜深了,前院的喧腾声彻底歇了,赵九这才站起身来。
“走吧,患儿,带你去瞧个好玩的东西。”
地底下的暗格里,凉风飕飕的。
那扇沉铁大门静静地立在黑暗中,散发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霉味和铁锈气。
马灯的火苗微微晃荡,把大门前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有些狰狞。
罪一和罪九正守在门旁。
罪九靠在墙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有些不信任地瞧着那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杨患儿,凑到赵九身边压低声音问:
“爷,他……这行吗?这大门连火药都炸不开,这孩子脑子缺根弦,万一触发了里面的暗器,咱们几个今儿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赵九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杨患儿走到大铁门前,那张原本傻乎乎的胖脸,在靠近铁门的一瞬间,神色突然变了。
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种近乎专注的亮光。
他把两只肉乎乎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整个人像是一只胖壁虎,死死地趴在上面。
他把耳朵贴着门缝,闭着眼,一动不动。
接着,他伸出手指,在门板的花纹上轻轻叩击了几下。
“笃,笃。”
那声音沉闷,像是拍在一块死铁上。
杨患儿又凑上去,伸出舌头在门缝的铁锈上舔了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呸!苦的!不好吃!”他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
“甜的你就吞下去了。瞧出什么没有?”赵九蹲在他身侧,缓声问。
杨患儿挠了挠后脑勺,苦苦思索了半天,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这才走到赵九面前,拉着赵九的衣袖,磕磕巴巴地说道:
“能……能开。”
“好。”赵九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会……会死。”杨患儿瘪了瘪嘴,眼里闪过一丝惧色。
“怎么个死法?里面有毒药?”罪九忍不住插了一嘴。
“没毒。有……有箭。刷刷刷,从里面……射出来。穿,穿过去。”杨患儿在自己心口上比划了一下:“人,人就没了。没法躲。”
赵九拉住他的小手,温和地问:“那怎么能把它打开,然后咱们又不死呢?”
杨患儿抠着手指,嘴里念叨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词,想了想,磕磕巴巴地说道:“能,能……需要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焦黑的木炭,在一旁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带把手的方块,接着画了一个带长杆的勺子。
“要……大铁锅,三口。”
“要……铲子,炒菜的,两把。”
“要脸盆,洗脸的……黄铜的,要死沉死沉的那种。”
“还要……泥巴,湿泥巴,要粘手的。”
“还有……粗粗的麻绳。”
罪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地上的黑画,忍不住拍了拍额头,叹了口气:
“爷,您瞧瞧,我就说这孩子脑子不大灵光吧!这开大铁门,要锅碗瓢盆作甚?莫非他打算在底下支个灶台,给咱们做一顿散伙饭?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的人还以为咱们无常寺穷得连像样的兵刃都买不起了,只能拿锅盖当盾牌!”
赵九直起身子,斜了罪九一眼:“去买。”
“得咧,爷都发话了,我当一回伙夫又何妨。”罪九叹了口气,转身往地道外头跑去。
约莫半个时辰,罪九扛着两口大铁锅,怀里抱着铜盆和锅铲,当啷当啷地从地道里走了下来,一脑门子的汗。
“爷,买齐了。东城张记的生铁锅,重得很。这铜盆是西城万源号的老料子,掌柜的说这盆砸下去,能把狗脑子砸出来。”
“搁这儿吧。”
杨患儿欢呼了一声,跑过去开始摆弄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