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风,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子在割。
但这山脚下的避风坳里,确实暖和。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带出松烟的焦味。
铁锨上烤出来的野兔肉,油水刺啦刺啦地往下滴,落进火堆里,激起一缕缕白色的香烟。
那肉烤得极好,外皮焦黄酥脆,里头的肉却还带点野味特有的甜汁,嚼在嘴里,筋道,越嚼越有滋味。
老张头吃得满嘴是油,连手指头上的油星子都给咂了个干净。
他把手里那根啃得精光的兔腿骨往火堆里一扔,斜着眼瞅了瞅天色。
天还是阴沉沉的,山坳顶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面。
“这天,保准有大鱼。”
老张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皮袄底下摸出一根磨得发亮的紫竹钓竿,嘴里嘟囔着:“水底下的大家伙,这会儿正闷得慌,想咬钩呢。”
他也不看桌上那一堆狼藉的竹筷和空碗,拎着钓竿,趿拉着一双露着棉花的破鞋,就这么大剌剌地出了草棚。
冷风掀开门帘,倒灌进来,吹得火堆里的灰烬一阵乱飞。
影十二有些发愣。
他在影阁里待惯了,见到的都是规规矩矩、连行礼的弧度都不能差半寸的杀手,何曾见过这般随性甚至有些无礼的老头。
乔儿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手脚利索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大侠,你别介意。”
乔儿一边把吃剩的骨头扫进一个破瓦罐里,一边对影十二解释道:“我爷爷以前是军里的老兵,跟在节度使后头打过仗的。性子就这般,糙得很。他这辈子,连自己都不会照顾,更别说疼人了。”
她把几只粗瓷碗叠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碰击声。
“我呢,其实是个外娘养的。”
乔儿说话的声音很轻,脸上却没带什么悲戚,反倒挂着一抹平静的笑:“我娘当年嫌这山坳里穷,跟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再没回来。我爹死的也早,那年地里闹旱灾,他生生累死在庄稼地里。爷爷心里有怨气,习惯了,就好了。”
她说着,端起那只装满了脏碗的木盆,便准备往棚子后面的水井走去。
赵九大剌剌地坐在竹椅上,屁股底下那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长鸣。
他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黄酒,斜眼看着影十二,一言不发。
影十二瞧着乔儿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他还没等赵九站起来,身体倒先有了动作,劈手夺过乔儿手里的木盆,闷声道:“我来。”
乔儿一愣,双手空了,站在原地看着他。
影十二端着盆,身子有些僵硬地往外走。
他这双手,以前是用来握剑、抹脖子的,指节粗壮,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刀疤。
如今端着一盆油乎乎的粗瓷碗,倒显得比拿剑还要吃力几分。
乔儿抿嘴笑了笑,跟在他后头,走到了井台旁。
影十二单手扣住井口上的绳子,猛地一拽,一大桶清冽的井水便被他提了上来。
水花溅在井台上。
他把水倒进木盆里,抓起一块破布,开始死命地擦拭着碗上的油渍。
他用的力道极大,那粗瓷碗在他手里咯吱咯吱直响,倒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把碗给捏碎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乔儿蹲在井台旁,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影十二的手顿时停住了。
水盆里的水有些晃荡,倒映出他那张有些苍白、线条硬朗的脸。
名字?
他在影阁里,只有代号。
十二,影十二。
这算什么名字?
若是说出来,这姑娘怕是会把他当成个来历不明的江洋大盗。
可若是编一个,他这辈子嘴笨,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姓。
“我……我叫……”
影十二的嗓子有些发干,结结巴巴了半天:“我……”
赵九这时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靠在旁边的土墙上,手里还捏着那个青瓷酒壶,脸上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我这兄弟,叫二狗。”
赵九吐出一口带酒气的白雾,笑着接过了话茬:“乡下的小兄弟,刚从山沟沟里来城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啊,是个踏实人。前些日子帮着城里一家土财主盖房子,搬木料,出了一身的蛮力,主人家心善,赏了他些金子。这不,兜里揣着几个钱,就想着在这长安城里安定下来,寻个正经的营生。”
影十二整个人都木了。
二狗?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那眼神里的怨气,简直能把赵九那身臃肿的棉袍给戳出两个窟窿来。
赵九却浑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咂了一口酒,冲他眨了眨眼。
乔儿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好看得紧。
“我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原来是乡下的二狗大哥呀……”
乔儿笑得肩膀微微抖动,促狭地瞧着他:“二狗大哥,你是见到街上的哪个姑娘,都喜欢把自己全身的钱都塞给人家吗?”
影十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那张在风雪里冻惯了的皮肉,此刻竟烫得像是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想解释,说那黄金不是随手给的,是想帮她;又想说自己不是二狗,可话到嘴边,却像是一团棉花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挠了挠头,手指在有些发硬的头发里抠了抠,嘴里秃噜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过脑子的话:
“我想娶你来着。”
这句话一出,井台旁登时死寂了下去。
赵九一口黄酒还没咽下去,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两眼一黑,差点没被这一口老酒给憋死过去。
他拍着胸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影十二。
乔儿也愣住了。
她看着影十二那双满是诚恳,甚至带了几分委屈的眼睛,脸颊上的红晕慢慢漾了开来,一直染到了耳垂。
她没有像寻常人家的闺女那般惊慌失措地跑开,也没有啐他一口骂他登徒子。
她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婉与清醒。
“二狗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