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其实比上山更难走。
蜀地的山势本就陡峭,加上刚下过一阵温吞的细雨,那青石台阶上便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活像是一块块抹了猪油的青玉。
曹观起是个瞎子。
瞎子的耳朵灵,脚底板也灵,可任凭他再怎么灵,在这滑不留手的山道上,也免不了要吃苦头。
他的青竹杖在石板上戳了戳,发出一声闷响,还没等他把重心移过去,脚底下一滑,整个人便结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
这一摔,摔得极狼狈。
曹观起顺着台阶滚了两级,额头重重地磕在凸起的石棱上,登时撞出了一道口子,热乎乎的鲜血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
他坐在石阶上,半边身子都被泥水浸透了,冷风一吹,那湿衣服贴在皮肉上,凉得像是一块冰。
曹观起没叹气,也没叫痛,只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血水,撑着青竹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来。
若是搁在往日,谁能想到这位在无常寺里被尊为佛祖、在暗地里执掌九天的领袖,会在一条无名山道上摔得这般凄惨?
那时候的他,在洛阳城里指点江山,一句话便能让大晋的朝堂抖三抖,无数江湖豪杰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现在,他不过是个浑身泥泞、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正为了一封红色的拜帖,在山道上一步一步地挪动。
但曹观起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他知道,这山道虽然长,虽然陡,但终点处,有他做梦都想见的人。
等他终于走到山脚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谷底的雾气很重,湿漉漉的,挂在睫毛上,沉甸甸的。
山脚下的青石牌坊旁,搭着一间简陋的草棚子,里头燃着一堆柴火,红晃晃的火光在雾气里摇曳。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唐门小弟子,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签子,上面扎着一只烤得焦黑的红薯,吃得满嘴都是黑灰。
听见竹杖敲击石板的声音,那小弟子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清脆地喊了一声:
“家主说了,这里取拜帖。”
曹观起走过去,脚底下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帮子,露出一双沾满了血迹和泥沙的脚趾。
他微微躬了躬身,伸出那双满是伤口的手掌:“有劳小哥了。”
小弟子从怀里摸出一封硬邦邦的帖子,递到了曹观起手里。
曹观起接过帖子,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那帖子的纸质很粗糙,摸上去有些发干,边角处似乎有些毛刺。
曹观起的嘴角微微上扬,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这冷笑极轻,在这寂静的谷底,却显得有些突兀。
他猜到了。
这一定是桃子的刁难。
那丫头性子倔,又爱记仇,当年自己做了糊涂事,她如今若是不变着法子折腾自己一下,那她就不是桃子了。
“多谢。”
曹观起没有多说什么,将帖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过身,用竹杖探着路,再次朝着那陡峭的山道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比先前更慢了。
夜幕已经彻底拉了下来,天空中出现了一轮有些残缺的冷月,稀稀拉拉地缀着几颗寒星。
那些群星和残月仿佛也不忍心看着这瞎子受罪,在云层里躲躲闪闪的,只洒下一点点清冷的光。
山顶的凉亭里。
残月和群星没有走,她们就静静地坐在石凳上。
唐林也没有走,他抱起双臂靠在柱子上,一双青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瞧着山道的方向。
“你们爷,怕是回不来了。”
唐林有些挖苦地笑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银酒壶,咂了一口:“这山道,就算是明眼人,在夜里走也免不了要摔断腿。他一个瞎子,折腾个什么劲?”
残月柳眉倒竖,正要开口。
群星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冲她摇了摇头。
“姐,别冲动。”
群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哀伤:“咱们要是动手,爷会生气的。他这回入蜀,本就是来赎罪的。桃子姑娘若是想要他的命,他绝不会眨一下眼睛。咱们护不了。”
残月咬了咬嘴唇,有些有些泄气地坐回了石凳上。
她看着手里那柄长剑,有些烦躁地在裙角上蹭了蹭:“我就是气不过。唐家堡的人,也太欺负人了。爷在无常寺的时候,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那是在无常寺。”
群星看着外面那一轮残月,轻声说道:“在这儿,他只是曹观起,一个想要求得姑娘原谅的普通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像是一把把冰凉的细沙。
这凉亭里虽然生着个小炭火盆,但那点热气很快就被山风给吹散了去。
唐林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石板地上来回踱着步,靴底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直到半夜里,那陡峭的山道上,才再次传来了一声微弱的竹杖声。
“笃……”
那声音听着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似的。
残月和群星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亭子边上,探着身子往外瞧去。
在残月那清冷的月光下,一个黑糊糊的影子,正从石阶上一点一点地挪上来。
曹观起已经站不住了。
他的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每迈出一级台阶,身子都要剧烈地晃荡几下,若不是那根青竹杖死死地顶在石板缝里,他早就滚下山崖去了。
他的那件青色布袍已经彻底成了泥衣服,胳膊肘和膝盖的地方都磨穿了,露出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皮肉。
可残月和群星都瞧见了。
他右手死死地攥着那封帖子。
那贴……不是红色的。
在月光下,那帖子的纸面泛着一种有些诡异的惨绿色。
绿色的帖子。
唐林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自己家的堡主要做什么,那一双青绿色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怨恨,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杀机。
“曹观起!”
唐林一步跨出了凉亭,按在腰间长剑上的右手猛地一紧。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了整个山顶。
唐林的长剑瞬间出鞘,那雪白的剑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直挺挺地横在了曹观起的脖颈上。
剑气极冷,将曹观起脖子上的泥水都吹得有些发干。
“三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曹观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这会儿腿软得厉害,这一退,脚底下一空,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后仰去。
他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大雾在下面翻滚,瞧着像是个张着大嘴的怪兽。
“爷!”
残月惊呼了一声,身形如同一缕清风,瞬间掠出了凉亭。
她那一双有些瘦削的手掌,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地抓住了曹观起的胳膊,硬生生地将他从鬼门关前给拽了回来。
曹观起站稳了身子,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惊慌。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满是泥血的手,摸索着将那封惨绿色的拜帖塞进了怀里。
“三少爷。”
曹观起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沙,却依旧温和:“拿错了。是我大意了,我再去一次吧。”
“再去一次?”
唐林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长剑又往前送了半分,剑尖已经抵在了曹观起的喉咙上,刺出了一点红艳艳的血珠。
“曹先生,我们唐家堡敬重你,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们的规矩!这绿色的帖子,乃是丧贴!你要见堡主,拿着丧贴上山,岂不是欺人太甚!”
唐林的声音很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声声惊雷在山顶回荡。
“这折辱的事情,便算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