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兵无相城派系林立之疾便连道威真人尚在时候都未能祛除干净,又哪里会因康大掌门那么三言两语便就革清了?
鲜血渐渐将热血压了下去,那点儿众志成城的假象早就难以维持。
莫看外间仍然只得老魔一尊,可却已压得城中万修渐有崩解之势。
“苦也!!在此如何能求长生?!!”
“这些真人、禅师们哪里是要带我们求长生富贵、分明是要拿我们去做进身之阶!”
“此时留在城中必死无疑,若是走了、说不得还能求分生机。我等卑贱之人,哪里能得外头那古魔多看一眼?!”
...
也就是康大掌门才练成的这锋明宝瞳只得破幻破敌之用,若是还能通明人心,自是能看得出来诸如上述言论已经在城中修士心头蔓延开来。
于守城的这些高修看来,这却要比外头那尊古魔还觉可怖。不过饶是他们没得通明人心的神通,却亦也察觉出来了不对。
姜承业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曲杰禅师诵经时候似也少了一丝专注,黑履道人身后肃秋剑再发雷鸣,只是此番双目不止锁在城外老魔身上罢了。
“轰隆隆”
随着金刚伏魔阵中两名伽师与数十名法师法身终于维持不住,垮塌成了一滩金水、万兵无相城的大阵玄光再发一阵震耳的破壳声,这城中的“聪明人们”也终于按捺不住。
“呼啦啦”,约莫有数百城中散修与万兵无相城弟子默契十分,不发一言即就朝后星散遁去。
虽然城外仍有魔云缠绕,便算出去了也九成九难逃一死,可他们偏就不愿信康大掌门等一众高修所言,不愿在阵位等死、执意要自己去寻那份生路。
此时一直守在康大宝身侧未有动作的蒋三爷终于得了前者授意,与同样被姜承业发了交待的费南允一路提着法宝撵了上去。
到底是有素薇上修殷鉴在前,廖全丰与赤鸢这类棘手人物虽然也不愿为对头效力,但对于能忍心阵斩露水情人的康大掌门,他们却是忌惮十分。
他们不做动作,这些擅离职守的自作聪明之辈又没得个中坚主持、哪里能敌才得了剑道真种以为精进的蒋青手中飞剑?
数百人中不缺金丹假丹,但还未待费南允催动素魄宝眸,这些人却就已经要被蒋三爷以御昊剑挑杀干净。
固然蒋青在其兄康大宝面前总是自惭形秽,然而面对这些各怀鬼胎的溃卒却是没得一合之敌。
管你是金丹上修还是假丹丹主,他都只一路迎上去爽快十分地收割性命。莫看蒋三爷不习瞳术,然而在其眼中这些修行数百年的人物周身却尽是破绽。
不消多久,蒋青手中御昊剑的四尺剑身上头却就已叠了厚厚的一层人命,其目中却仍没得半分其余神色,只朝着下一个抱头鼠窜的身影奔了过去。
“自家女婿这等小宗门居然能再出这等人物?”
费南允眼光算不得差,自见得出来蒋青虽然修为不济、但剑道不拘于哪家门户传承。
或许蒋青于此道上的修行比起那些成名已久的耆老们还是难掩稚嫩,但却有博览百家之长以开新路的苗头。
费南允自晓得此时不是慨叹时候,只在心头略作惊叹,便就又催动玄霜碎星针将溃散修行中那些羸弱之辈尽都剿杀干净。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总算暂时震慑住了城中那些本想效仿的胆寒之辈,但却也难提振城中修士的半分胆气。
而这,却也给了城外头的老魔可乘之机。
缩在魔云之中的吴通将城中乱象尽收眼底,幽蓝鬼火剧烈闪烁,喉间发出一阵残忍的嗤笑,那笑声刺耳至极,顺着魔云缝隙飘进城中,更添几分绝望。
它本就被这一众“蝼蚁”扰得不耐,此刻见城中人心涣散、自相残杀,防线已然出现裂痕,哪还会再给众人喘息之机?
先前被灵犀破阵骑离火扰得滞涩的动作彻底舒展,吴通臃肿的魔躯猛地绷紧,周身魔焰暴涨数倍。
黑中泛着幽蓝的火焰灼烧虚空,连周遭的海风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黑色。
它缓缓抬起三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吸盘内侧的细密獠牙狠狠撕裂虚空,数道漆黑裂隙瞬间蔓延,一股比先前强盛数倍的凶戾气息喷涌而出,直压得城中残存修士呼吸一滞,连蒋青挥剑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不好!老魔要趁虚发难!”康大宝眸中金银二色光芒骤然暴涨,不顾灵力透支的剧痛,厉声嘶吼,“老三、丈人,莫要再管那些逃卒,先回阵位!曲杰禅师,万要稳住金刚虚影!巴斯车...”
可此时已然晚了!
吴通肚脐处的口器疯狂开合,喷出的黑光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凝聚成数十道水桶粗的黑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佛魔二气,夹杂着漫天魔影,如惊雷般砸向护城大阵。
每个大阵龟裂之处都早被这老魔铭记于心,它现下又开始罔顾伤势如此动作,自是盼得一举功成。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整个万兵无相城都在剧烈震颤,城头的灵纹禁制纷纷剥落,混杂着人命消散开来,坠入翻涌的黑海之中再无声息。
护城大阵上的蛛网裂纹瞬间蔓延至全域,本就黯淡的玄光如风中残烛,被老魔这一击便撞得剧烈震颤,数道裂纹应声崩开,阵基下的灵纹禁制白烟滚滚,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似在发出最后的哀嚎,下一刻便要彻底崩碎。
曲杰禅师面色惨白如纸,周身佛力已然耗尽,千余僧伽折损过半,残存的僧伽个个气息奄奄,嘴角溢血,手中的各色佛宝尽都灵光黯淡。
金刚虚影早已透明如蝉翼,被黑柱一击便撞得虚影崩裂,又是数名密宗僧伽来不及惨叫,法身便化为点点佛光消散。
万兵无相城大阵此刻便算彻底崩碎,杜青医领衔的一众弟子死伤无算,这下便算蒋三爷飞剑再利、康大掌门许诺再是中听,亦也收不回这人心。
这些万兵无相城的旧主们与城中那些散修好似无头苍蝇一般星散各处,大部人或能有幸突出城中,但亦会被外头的魔云吞吃干净。
巴斯车儿的八百玄宸卫中亦挑不出来多少活人,只是他们处境总要稍好,已经晓得了灵犀破阵骑再难影响老魔的广志未顾从前的释门同道,反领着手下道兵将巴斯车儿一众尚有气在的澜梦宫同僚救了出来。
只是明眼人却都晓得,自此康大掌门与老魔相持以来所依仗的五路人马尽都崩散,此城守不得了。
此时康大宝灵眸窥得姜承业手头已有灵光亮起,显是早已备好了退路。只是却不晓得大煌姜家固然豪富,但值此时候能用来遁走的珍宝定是稀世奇珍,姜家主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心疼?
费南允自家人晓得自家事,没有托大到这位姜家老祖会将自己带上。若是学那些无头苍蝇却也不甘,可渐渐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将目光落到了自家女婿身上。
康大掌门的岳老子此时已隐隐猜到了前者截走了自己苦守百年的机缘,心头芥蒂自然难消,然而他却莫名觉得康大宝值此绝境亦有后手、值得期许依仗一回。
此时已经回到自家师叔师兄身前的蒋青没得太多心思能分出去,他见得城外那蒸腾而起的魔云更盛一分、几能称得遮天蔽日,正渐渐往大阵玄光破口猛灌进来。
密宗弟子们几乎不似活人,饶是金刚伏魔阵已然残破难复,竟也没得一个转身而走。
不过值此时候,竟是手持降魔杵的曲杰禅师尖啸一声,被惊骇之意搅得神智一昏、抛下麾下弟子就要扎进身后城主府以求庇护。
他身形踉跄,降魔杵歪斜坠落,周身佛力紊乱溃散,先前的悲怆坚定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惧与狼狈,连遁走的步法都失了章法,本就才夺舍来的肉身都有些灵肉分离之象。
麾下残存僧伽见状,心神彻底崩碎,佛心摇摇欲坠,诵经声戛然而止,有人瘫倒在地,有人茫然四顾,再也没了半分适才的视死如归。
城外魔云之中,吴通三颗猩红竖瞳冷冷锁定这一幕,幽蓝鬼火微微闪烁,未发半句魔吼,只是缓缓张口,猛地一吸。
一股滔天吸力骤然席卷全城,裹挟着浓稠魔煞的漆黑气流,如狂龙出渊般奔涌而来,所过之处,虚空微微凹陷,连散落的砖石都被卷动升空。
曲杰禅师遁走的身形猛地一滞,浑身灵力瞬间被抽离大半,惊呼一声便被气流拽得倒飞而出,朝着城外魔云方向而去。
残存僧伽更是无力抵抗,体表微弱的佛光触碰到魔煞气流,瞬间如冰雪消融,滋滋作响中化为飞灰。
禅衣寸寸碎裂,手中佛器灵光爆闪片刻便彻底黯淡,脱手坠落,被魔煞碾成齑粉。魔煞顺着僧伽们的毛孔、口鼻疯狂钻入,侵噬经脉、啃噬识海,苦修多年的佛心在凶戾魔念冲击下,应声崩裂。
众僧瞳孔被猩红魔光快速浸染,身形不受控地抽搐扭曲,骨骼发出咔嚓脆响,皮肤下黑纹如蛛网游走蔓延,周身渐渐泛起灰黑魔焰。
便是几位残存的金丹伽师,也撑不过片刻,本源佛力被魔煞死死缠绕吞噬,识海遭无尽负面情绪裹挟,面色发黑、口渗黑血,身躯渐渐干瘪,失去了所有生机。
漆黑气流卷着曲杰禅师与众僧法身,如归巢之鸟般涌入吴通口中。
曲杰禅师最后的哀嚎被魔煞吞噬,连一丝声响都未曾留下。
吴通缓缓闭合口唇,喉间发出一阵似是满足的低吼,胸口三颗竖瞳灵光一闪,周身萦绕的魔焰愈发凝实,先前被姜承业、黑履道人所留的轻伤,竟以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
可是它犹不满足,显是要借着这些僧伽馈赠,令以往沉疴也好转些许。
姜承业瞥向已经阴郁到不能视物的天幕一眼,内中再无侥幸之心,手头灵光大盛,就要拖着他突破魔云、遁回金州。
然而这姜家主或是低估了老魔手段,或是高估了自家珍宝,这道灵光才冲破魔云百丈、即就又被老魔展臂一挥伸出三道触手拦了下来。
姜承业对这变故显是意外至极,坠地时候毫无准备七窍喷血,法身遭触手上那数不清的獠牙划得遍体鳞伤。
最后一堂堂名满大卫的后期真人,竟是如一枯槁老叟一般生气将息。
莫看他忙得不亦乐乎,又是吞丹服药、又是阖目调息,实则已与闭目等死无异。
此时略显得意的老魔虽然又耗元气,但念及将要吞进腹中的鲜活元婴,却也不免生起些得陇望蜀之意。
吴通炼化众僧法身的同时,还不忘分出一颗竖瞳瞄向那身怀尊骨的康大掌门。
而令得它出乎意料的是,后者面上仍无惧意、仿似还微不可察地朝前踏了半步。
更令得它意外的是,立在康大宝与蒋青身侧的黑履道人步子似还要迈得大些,将二人掩在身后。
“这小辈未习瞳术,却有双好扎人的眼睛!!”
古魔一族没得伦理道德、更不讲人伦亲情,父母吞子饱腹、子弑父母修行皆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吴通不晓得黑履道人此举是有所依仗,只是修行以来它也见惯了如后者这般为了所谓真情罔顾性命、蚍蜉撼树的蠢人,自也难得生出来半分恻隐之心。
只是就在它想好了要如何炮制城中残余修士,想好了吞吃了姜承业元婴、炼得了康大宝所留尊骨之时,一艘裹满了粉瘴的四阶灵舟,却也已经去了掩藏手段、冲破了团团魔云映在了城头众修眼中。
“合欢宗?!!”
于吴通这等见识广阔的老魔印象中,这等遍及数界的宗门,却要比龟缩于苦灵山辖下一方灵土的大卫仙朝可怖不晓得多少!
它此时正是炼化众僧的关键时候,又没得个准备,只这么一愣神,却是被长肖副使与萧婉儿师徒寻得了个破绽。
长肖副使最是忠心,哪能放过。他深知吴通元婴底蕴深厚,绝非轻易可制。他当即挥刀示令,灵舟上粉瘴骤浓,将吴通周身团团笼罩,遮蔽其竖瞳视野。
萧婉儿与绛雪真人紧随其后,指尖凝出粉色灵韵,数道柔韧灵丝悄无声息缠向吴通阻拦姜承业的触手,不求割裂,只求牵制其动作,为众人争取时机。
吴通察觉视野受阻、触手被缠,怒极而吼,周身魔焰骤然暴涨,强行中断炼化,黑血顺着嘴角溢出。
虽未重创,却也因炼化半途而废,体内魔元怎一个紊乱了得。
它仓促挥出剩余触手,狂扫周遭粉瘴,将灵舟上好些坤道打落下来生死难料。
康大宝与黑履道人把握机会何等了得,后者收了手头底牌,带着蒋青与费南允亦都跟着动作。
“噗嗤”一声,两道剑光一前一后穿透魔云,精准刺入吴通旧伤,虽仍谈不到伤及老魔根本,却也令其周遭魔焰瞬间黯淡大半。
两样瞳光点在魔焰消散之处,竟是破了这老魔鳞甲,令得其又淌了魔血下来。
平日里头这些隔靴搔痒的手段,居然屡屡给自己带来麻烦!
念得此处,吴通瞳中凶光暴涨,粗壮的触手猛地拍向海面,掀起千丈高的黑浪,硬生生将城中涌来的大把玄光又尽都打散了。
它并未选择遁走,反倒强压下体内紊乱的灵力,重新凝聚魔云裹住身躯,胸口竖瞳死死锁住灵舟与城头众人,周身凶戾气息虽有衰减,却依旧迫人,竟是再度与众人陷入了相持之态。
这令得本欲追袭的长肖副使颇为意外,毕竟依着老魔如今处境,却不该对一处海疆坚城如此执着才是。
只是这老魔未有给长肖副使太多时间思忖,吴通显是对这一行不速之客恼怒非常,只转瞬之间,已经真身一跃,朝着这装了三位真人的灵舟扑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