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昌晏自不晓得此番来的不是外人,甚至若认真而言,世上却也没得几个人物能比眼前这位更亲。
进得青菡院过后,康昌晏跟着前头那婉姐姐穿过重重廊桥池榭、朱红立柱,才迈进费疏荷专做待客的缀锦阁中,却见得早便过来听差遣的四弟康昌昭正端坐在堂中一角。
而西首宾位之上,则是位面生的纶巾老者,身上透着股难掩的贵气,正与费疏荷、费晚晴两姐妹说得十分热闹。
袁二长老今日特意弃了惯做的简练打扮,穿了身大红二色金百蝶穿花箭袖,已与那纶巾老者言笑晏晏,融洽十分。
倒是身为嫡子的康昌晞似被强拉过来,面色阴郁如墨,侧着脸坐了半晌,竟都没点儿开腔的意思。
康昌晏、康昌昭两兄弟乃是一胎而生,早有默契,但见得康昌晏面有疑色,康昌昭便就凑过来密声传音道:“曾外祖父来了。”
前者一惊,以为是费南允亲至,疑声问道:“外祖父?!”
“三兄听岔了,不是外祖父,是曾外祖父,大煌姜家那位。”康昌昭这般一解释,康昌晏方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二兄今番竟是那副脸色。
毕竟这位二兄身上骄矜之气不薄,便算重明康家于今仍不过是一根基浅薄的巨室门户,但康昌晞该是看不惯这位曾外祖父富在深山有远亲的势利嘴脸。
“大煌姜家又是如何?我重明康家将来难道真就会差你不成?!”
康昌晏与康昌昭心照不宣地相视苦笑一阵,跟着便又自寻了一角落立好,静待着缀锦堂中几位长辈谈好相召。
他们兄弟二人毕竟是袁夕月这妾室所出,便算费疏荷主理后宅这么些年,却也没有半分苛待,于家中处境远称不得如履薄冰,但若说自小到大没有受过几分旁人闲气、不晓得多存几分小心、乖巧,自不可能。
是以哪有福分跟康昌晞一样被养出来一身骄矜,加之又是资质一般,令得康大掌门砸下来了足够金丹资粮过后,照旧只能成一假丹、自此道途断绝,心气也难同已经晋为上修的大兄康昌懿相比。
遂他们二人见得康昌晞如此动作,却也难能感同身受。
毕竟照着正理而言,姜家那位外祖母随外男出奔过后,姜家与之断亲于情于理都无错处。
虽因此在往后年岁里对费疏荷这孤女并无照拂,但亦同样未做半分打压,认真讲来,这便已算殊为难得、怪罪不得个什么。
今日登门,虽有些前倨后恭之嫌,但大煌姜家于今还是大卫境内有数的望族,若能与之交好,又哪里会有坏处?!
“二兄若不改这脾性,将来怕要有苦头吃。”康昌晏低头时候心头暗道,不料这念头才得生起,便就听得耳旁有嫡母唤声传来:“晏哥儿,你来。”
康昌晏闻声敛了心神,整了整衣袍襟袖,缓步趋步上前,依着世家晚辈礼数垂首躬身,对着堂中西首端坐的纶巾老者行大礼参拜:“小子康昌晏,见过曾外祖。”
姜原崮道行不高,才不过金丹中期修为,便算与袁晋立在一处,亦难说有什么渊渟岳峙之感,倒似个普通富商般有点雍容之象。
他面色和蔼得很,又笑眯着一双眼睛将康昌晏打量了好一阵,这才温声言道:
“免礼起身吧。早就听疏荷丫头时常念叨你,说你这孩子性子沉稳懂事,不似别家子弟骄浮虚躁,又兼丹器符阵、灵植傀儡诸道皆略通门径,肯踏实为族里分忧。
今日近前一观,眉目气度果然不凡,是一持家之人,不枉旁人一番夸赞。将来与晞哥儿同心协力光耀家门,将来重明康家,定也是兴盛可期。”
康昌晏恭谨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妄自多言。
这副模样直气得一旁的康昌晞不爽得很,但也也不说话,只又嗤笑一声,将侧脸也彻底转了过去,只留一后脑勺给堂内人看。
袁晋眉头一蹙,费疏荷二姐妹倒是见怪不怪,未有要理的意思。姜原崮则照旧和蔼,这老修半点不与康昌晞这正经曾外孙置气。
他只又将目光向康昌晏法身,却就晓得其与适才上前拜见的康昌昭一般无二,皆是因了道途艰难、早早选了假丹之道。
姜原崮虽未曾见过康大宝这外孙女婿,然却早便晓得其那敦本务实之名,从前这四字在其脑海中或还难得具象,但今番见得康昌晏、康昌昭二位庶子却就晓得外间人印象却是无错。
毕竟若换做旁的真人可难同康大掌门一般豁达冷静,后者也不等到二子元寿将尽时候再出此下策,竟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年才百岁的二位庶子晋为丹主、断了仙途。
若这般看来,二子道途止步假丹固然可惜,无缘再攀真修大道,可反倒免去了往后数百年苦熬闭关、争竞机缘的煎熬。
寻常修士卡在丹关口,往往殚精竭虑、耗尽心血,仍未必能窥得真丹门径,稍有不慎便会心魔滋生、修为倒退。
而康大宝早早为二人定下假丹之路,看似断了仙途前程,实则是替他们避开了无边苦修之苦、仙道杀伐之险。
不必再为突破境界蹉跎岁月,不必为天材地宝与人倾轧相争,反倒能安心留在家中,打理宗族俗务、经营田亩产业、教养后辈子弟,稳稳守住康家门第根基。
这般安排,看似是无奈取舍,实则藏着为人父的周全体恤与深远思量。
旁人只道二位庶子天资平平、难登大道,唯有姜原崮阅历世情、看透世事,心底反倒暗暗赞佩康大宝这份通透胸襟与舐犊苦心。
他眸光温和落在康昌晏身上,微微颔首,随即抬手示意随侍仆役。
仆役当即捧着两只雕纹楠木匣缓步上前,分立两侧静候吩咐。
姜原崮望着康昌晏,表情愈发亲近和煦,只看那面色、语气俨然真个把他视作自家后辈一般疼惜。
“晏哥儿瞧着倒是沉稳懂事,你既走了假丹这条路,那老夫也没什么好赏你的,些许薄物,权当是曾外祖的心意,往后好好帮着家里打理事务便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仆役将一只雕纹楠木匣递到康昌晏面前,淡笑道:“这里面是两枚三阶中品‘凝真丹’,乃我姜家赐予金丹固本之物。
虽比不得仙门奇丹,却也能稳固你假丹根基,拓宽经脉。将来若是遇到御敌时候,也总能占得几分便宜。”
这类灵珍固然品阶不高,但却是似康昌晏这等丹主不多的增益之物,外间鲜见。
遂后头心头顿觉意外,又暗忖道:“却不晓得这位曾外祖父今日登门,倒是寻得了多大的事情需得老头子来出手不成?”
只是心头虽是如此想的,他动作却是不慢,对面姜原崮话才落地,康昌晏便忙躬身谢道:“谢曾外祖厚赐,小子谨记曾外祖教诲。”
姜原崮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却不逾矩:“你这孩子,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