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再看清虚真人一应言行,那谁家才配‘残虐’二字,当也不言而喻了吧?”
阵中分属各家的元婴真人们听得此言却是缄默下来,毕竟清虚真人私开寒鸦山结界之事,大略已能做实。
既是若此,太一观这大卫道家祖庭,却也与彭道人等一众直接在妖族高修手下效命的人奸没得多少两样。
不过,太一观行了不智之举、戴上了残虐之名虽是不假,但若说大卫宗室,亦同样做过有数不清的恶行,哪里是像匡琉亭此番所言的这般干净?!
“尔等且扪心自省,想个透彻。一旦逆党坐大、窃掌大势!既是我匡家固无善终,诸位身家性命,亦必落得镜中惨状,无一能免!”
此言一出,却令得帐中诸修心头一沉。
这清虚真人已经没得回头路了,毕竟若不在匡琉亭彻底起势之前,那太一观为首的各家元婴宗门,自只有被清算这一个下场。
是以也怨不得他能做出来勾结黎山一脉妖尉、里应外合崩碎寒鸦山结界的事情,毕竟似他这等都已没得退路之人,哪怕再是丧心病狂,亦也理所当然。
“传谕鸿都郡马束正德,领禁军先破文山教,要在三月内行那伐山破庙、绝其道统。
同时传谕各道府总管,全力检索释衍空这厮的下落,只要提他来见、那便生死勿论,皆有厚赏!”
匡琉亭只淡淡数言,便就已决定了一传承数千年的元婴门户命运,显是对文山教有些愤恨,都不想留半分体面。
言罢他也不理帐中人的各色表情,只又一指其身前一副巨大的悬空舆图,戟指生辉,落在一处关节要害之地:
“便是释衍空不算,此番连同清玄那厮在内,逆党一方亦也在关西道阵前抽走了足足四位元婴真人。”
言得此处,这位皇太玄孙重重一顿,厉声言道:
“本宫不管太一观等逆党到底给仙朝开了几处战场,到底是不是要仙朝陷于顾此失彼之境。本宫只晓得,今日本宫必要将这些逆党联军打杀干净!!只晓得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些狗贼欲要我大卫处处烽火,那便顺他们的意!本宫今日便从眼前这簇最晃眼夺目的开始灭起!
传令,列纛吹角、鸣笳擂钟,再击起那战鼓来,要麾下儿郎们准备好了,跟本宫一道去宰了清虚那厮、争富贵去!”
此言一出,帐中众修尽都凛然。
便连左右二相和九皇子匡慎勇面上亦都只老实地听这教诲,未见有半分不悦之色。
帐中其余元婴真人见状,亦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躬身应和,声震华帐、心无旁骛地动作起来。
匡琉亭渡六重雷劫、习得《乾元鸣罡经》的威名,早已传遍行营,没人敢质疑这位皇太玄孙的实力,更没人愿错过这攀附储君的良机。
军令既下,关西道仙朝行营瞬间沸腾起来。战鼓擂动,声震寰宇,笳角齐鸣,响彻云霄,一面玄色大纛冉冉升起,在罡风之中猎猎作响。
匡琉亭一袭素色道袍,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凝练的金紫雷罡,踏雷而行,率先出了华帐,立于云端之上,目光如寒星,俯瞰着下方逆党联军的营垒,周身威压如泰山压顶,令天地间的灵氛都为之凝滞。
“杀!”随着匡琉亭一声低喝,无需多言,仙朝一方修士军阵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灵光漫天,法器齐鸣,金丹上修御宝横空,剑虹贯野,假丹丹主率道兵结阵推进。
一时间盾甲如林,刀光似雪,朝着逆党联军的营垒猛扑而去。
逆党一方虽也早有防备,却因抽走四位元婴真人,阵中战力锐减不少,再加之听闻匡琉亭雷法又着实惹眼骇人,直令得人心惶惶,未战先怯。
甫一照面,太一观军阵之上竟似显露出了几分颓势。
两军相接,灵光与煞气轰然碰撞,轰鸣震彻八荒。
仙朝一方士气如虹,修士们个个悍不畏死,借着匡琉亭的威压之势,如虎入羊群,大肆斩杀逆党修士。
匡琉亭立于云端,未动声色,只凭周身雷罡便震慑得逆党高阶修士不敢轻举妄动,独有一不知死活的逆党上修试图冲至他面前,好扬名立万,孰料还未及靠近三丈之内,便被一缕金紫雷罡击中,丹田崩碎。
这皇太玄孙一时没得专人来做招呼,那便兀自踏雷而行。
他步子看似很慢,素袍轻扬间,雷罡流转,所过之处,逆党修士身子便似熟透的谷麦一般倒了干净。
见此情景,帐中众修愈发敬畏,从前顾虑尽消、当即紧随其后,出手也再未留有余力、愈发凌厉。
就在仙朝修士即将彻底剿灭逆党联军、踏平其营垒之际,天幕之中倏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一股磅礴浩瀚的道韵席卷而下,瞬间压过了匡琉亭周身的雷罡威压,令整个战场的厮杀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一道身影踏云而来,身形极为长大,约莫九尺高矮,身着无袖劲装,露出结实遒劲的臂膀,脚踩一双古朴木屐,踏在云气之上竟稳如平地。
其脸颊两边蓄满浓密黑髯,面容粗粝,不见半分道门宗师的清逸,反倒透着几分山野村夫的敦实悍烈,面上更无世人预想中的悲天悯人之色,眼神冷冽,周身萦绕着厚重的道家灵光。
手中握着一柄拂尘,与这粗粝模样格格不入,却偏生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威严,拂尘轻挥间,便有漫天灵光洒落,将奔逃的逆党修士护在身后。
此间没得几人不认识清虚真人,自是引起来一阵骚动。
匡琉亭眸色微凝,周身雷罡骤然暴涨,金紫雷光如潮涌般汇聚,目光死死锁定着清虚真人,语气冰冷:“真人忝为大卫道门魁首,私开寒鸦山结界、纵妖戕害仙凡黎庶,你可知罪?!”
清虚真人面色平淡,黑髯微动,拂尘轻挥,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小辈之言,天真可爱,何消作答!且叫玄穹宫中那老不死来寻本座说话!”
话音才落,两人便已交上手,匡琉亭的雷法凌厉霸道,清虚真人的道法温润厚重,二人你来我往,灵光与雷光交织,一时之间竟斗得伯仲之间。
便如从前一样,匡琉亭有清虚真人出面牵制,甘做绿叶的左相妫念之同样有松阳子这位老相识殷勤招待。
右相韩永和则对上了本应寺格列禅师的明妃、阉奴,九皇子匡慎勇等等要害真人,对面阵中同样能寻出来接待之人。
然坏便坏在这里了,为了与寒鸦山结界中的妖尉人奸媾和,太一观一方阵中撤走了四名真人的弊端登时显现出来,以致本就稍见倾斜的战势天平再难平衡。
太一观一方因抽走四位元婴真人,本就如断了梁柱的楼阁,此刻各核心真人尽被牵制,余下修士群龙无首,人心彻底溃散,哪里还能扛得住仙朝修士的雷霆猛攻?!
仙朝诸位元婴真人趁势掠阵,灵光裹刃,专挑逆党阵中薄弱处猛冲,不多时便有一位太一观附属宗门的元婴真人被团团合围,灵光绞杀之下,其元婴连遁走之机都无,转瞬便溃散于金紫雷罡之中,化作漫天灵烬。
金丹修士的折损更是触目惊心,二十余位金丹上修或被道法劈碎丹田,或被法宝洞穿法身,尸骸坠于焦土,逸散的灵元被战场浊煞吞噬,连一丝痕迹都难留存。
逆党军阵渐渐崩乱,修士们抛盔弃甲,只顾着催动火遁奔逃,再无半分战意。
清虚真人眸色骤沉,怒喝一声,拂尘急挥,一道厚重灵光逼退匡琉亭,旋即裹起残余修士,脚踩木屐踏云疾掠。
他不敢再延误半分,径直退往关西道西侧隘口,想要在那里立阵布防,以便暂阻仙朝锋芒,为重整旗鼓争得片刻喘息之机。
只是仙朝一方势头既然已起、那便再难按下。
旬日间,匡琉亭一鼓作气三战三捷,直将双方战线又退回了交战伊始之处,这才容麾下军士暂做休整。
也就是到了这时候,同样杀红了眼的九皇子才能恢复了几分清明,谏言问道:
“皇太玄孙明鉴,西南四道虽地处边远、民生穷弊,但而今却是一难得的安稳之地,可为关西道行营供给许多资粮,真若弃了,实在可惜。”
匡琉亭竟是都未做思忖,只轻声言道:“无妨,有齐国公居中主持,将来西南四道未必会有如何紧张!”
他压住了还欲谏言的其余真人,也不觉将这等大事交予一年岁太轻的马骨太过随意,只又与左右吩咐言道:
“歇够了吧,再撵上去!!”
众修齐声应诺,声震长空,各色旌旗烈烈,剑虹贯野,战鼓复鸣不休。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似是直到了今天,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