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身凌立半空,无弟子随从,无妖卫拱护,却自有一股置身局外的漠然威压,冷眼俯瞰下方合欢宗护山大阵,嘴角勾着一抹阴恻恻的讥诮笑意。
“绛雪真人固守孤山,以一宗门墙硬挡万兽狂澜,这份胆气,倒也算难得。”这嗓音沙哑干涩,随风飘落入阵,字字带着嘲弄与轻鄙:
“只是大势倾颓,山北道仙凡基业已然倾覆殆尽,你这一处分舵不过风中残烛、浪里孤舟,又能苦苦撑持几时?
倒不如顺势开阵归降,投身妖尉麾下,尚可保全门下万千弟子性命,安守道统,何苦执迷不悟,做这无谓的殉葬之举?”
“彭道人?!”
“哦,原来真人竟也识得晚辈,贱名污您清听,却是罪过!”彭道人语气里头讥讽不减,直令得绛雪真人玉颜生寒、语气铿锵:
“彭道人!私结妖酋,引兽屠虐仙凡黎庶,甘为妖族爪牙,做人人唾弃的仙朝人奸!你当你真会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前辈万莫拿这话来吓我,难不成那匡家人于内于外少做了半分恶事?!子孙照旧分治玄穹、澜梦二宫,哪见得什么不堪下场?!
彭某一无家世依仗、二无师长引路,今日能有此造化,全因自身用命,哪里会信什么天道、善恶?!
世道崩坏,仙纲无凭,何为正,何为邪?何为忠,何为奸?彭某不过看透浮沉,顺势而为,为自家寻一条长生安稳退路罢了。
倒是前辈拘于迂腐道义,死守残破残局,到头来只会落得宗灭徒亡、徒留虚名,实在愚不可及。”
话音未落,彭道人抬手向身后云海遥遥一引,刹那间云气翻涌开合,一支规整军列自黑霭中缓缓行出。
队伍连绵数里,排布虽略显散乱,却已然有军伍规制雏形,细数人数,竟足足逼近万余之众。
个个皆是筑基修为,身披粗陋甲胄,手握刀戈法器、符箓法盘,列阵凝立,隐隐透出一股杀伐肃气。
这般近万之数的筑基道兵骤然现世,立时令合欢宗阵中一片哗然,便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绛雪真人,亦不由得心头巨震,神色陡变。
绛雪真人修行已逾千载,遍历四方宗门世家经制,自晓得今时今日能抽出近万真修以为道兵、投掷一处的门户,整个大卫亦不过寥寥几家。
是以彭道人将这支道兵召出时,令她殊为惊诧。
这美妇人当即凝神以神识细细探察端详,越看心底越是沉凝。
这万余修士虽皆踏足筑基境界,可周身灵力驳杂纷乱,经脉根基虚浮浅脆,气韵涣散不纯,较之寻常宗门悉心教养的同阶修士,底蕴差之甚远,高下立判。
显然并非正经宗门按部就班培育,大略是仓促收拢流散散修、落魄方士、山野旁门、无籍修士,强行聚拢编组,草草成军,未经系统淬炼打磨。
“不对,他哪有那般本事?难不成是那些畜生从前豢养结界中的那些人畜中简拔而成,却也不对,便算这般,亦是太过骇人!”
彭道人今日编练出这近万筑基道兵,眼下虽弊病丛生、难称精锐,却已然埋下祸根。
一旦任由其安稳整编、休养生息,来日势必以此为根基,四处扩张,胁迫宗门、劫掠灵脉、奴役凡民,把西南四道拖入无尽战火纷争之中。
但见得彭道人眸间寒芒一闪,再不与绛雪真人多费口舌。
他抬手虚引,号令传下,那近万筑基道兵应声而动。
其麾下众修虽灵力驳杂、根基虚浮,阵列排布亦杂乱无章,全无宗门劲旅的整肃气象,却终究皆是正经的筑基真修且已聚起万人之势,循着大略阵形,自侧翼压向合欢宗护山大阵,却令得阵中数万修士又生惊惧。
一时间,山北道天地间凶气暴涨。
漫山荒妖在前奔涌冲撞,万余道兵在后结阵合围,妖煞与人修邪戾之气交织横亘苍穹,如黑狱倾覆,沉沉罩落在合欢宗大阵周遭。
原本便在兽潮连日猛冲下早已不堪重负的护山大阵,骤然要直面妖潮与道兵的双重施压。整座光幕剧烈震颤,灵光急剧黯淡,阵基灵脉逆流紊乱,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之势蔓延四野,被妖煞与驳杂灵力不断侵蚀洞穿。
绛雪真人立在望仙阁上,俯瞰全局,神色凝重如霜。
她看得通透,彭道人麾下道兵单兵不值一提,修为驳杂、底蕴浅薄,远不及同阶宗门修士精纯。
但万人聚势,自有阵道洪流加持,不凭精妙斗法,只以人海之力轮番碾磨阵垣,专击大阵薄弱破绽,与蛮悍妖兽互为呼应,内外交逼。
山北道周遭余烬尽灭,现今仅剩合欢宗这一处孤垒,独挡妖潮与人奸道兵两路狂锋。
阵内万余弟子死守阵位,金丹长老镇御阵眼,尽毕生修为维系灵光流转,却也只能勉强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外间黑潮步步紧逼,大阵颓势再无可挽。
罡风卷煞,黑云垂野,兽啸、法鸣、厉吼交织成末世悲音。
彭道人凌于云端,漠然俯视战局,不急于强攻破阵,只以妖潮耗其元气,以道兵磨其阵基,缓缓蚕食,不急不躁。
合欢宗分舵深陷合围绝地,外无援兵,内耗日深,护山大阵裂痕遍布,灵光摇摇欲坠,整座山门如风中残烛、浪里孤舟,在漫天凶煞裹挟之下,已是岌岌可危,危在顷刻之间。
眼见大阵裂痕日广,灵光衰颓如残烛,内外夹击之势已成定局,绛雪真人心中已知此舵再难久守。
绛雪真人倒是果决,她身为萧婉儿师父,便算后者不敬,却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作甚责备。
她念头一定,当即动作:“我这等元婴真人,才是宗门之本,哪能有失?!”
只见这美妇人周身元婴道韵轰然外放,化作一圈清莹光罩笼罩己身,决意冲破妖潮封锁,脱阵独走。
绛雪真人一身灵光冲天而起,欲从云气薄弱处遁出包围,只求脱身远去,搬取援兵。
可身形才刚掠出大阵,远空云层便骤然撕裂,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威压同时压落而下。
一道仍是彭道人那阴诡冷僻的道韵,另一股则凶煞滔天,带着蛮荒兽威,雄浑霸道,震得四野妖风都为之凝滞。
只见彭道人依旧负手立在云巅,面色冷澹,显是早防着绛雪真人的独走之举。
其身侧旁,一头身形魁梧如山的虎纹妖尉踏云而出,通体皮毛斑斓如织,筋肉虬结隆起,双目凶光湛然,周身妖气凝如实质,甫一看便就晓得不是好相与的。
虎纹妖尉眸光沉沉落于绛雪真人身上,不露多余神色,隐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强势攫取之意,似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二人不发一言,同时出手。
虎纹妖尉拳势撼天,蛮荒妖力奔腾如洪,不带花哨招式,只以纯粹蛮力轰然碾压;彭道人则暗运诡道灵机,无形气丝漫布虚空,缠身法、乱道韵,不正面硬拼,只从旁牵制锁困。
绛雪真人本就连日镇守大阵,真元耗损过半,此刻以残躯独抗两大高手,一刚一诡,配合无间。
不过片刻交锋,便觉道脉滞涩,灵光飘摇,元婴根基受迫,渐渐落了绝对下风,突围之路彻底被封死。
云端气机汹涌厮杀,大势已然定格。
下方合欢宗数万弟子仰头凝望,见太上长老突围被截、身陷合围,再看身前大阵灵光寸寸黯淡,裂纹蔓延如蛛网,外头妖潮呼啸不休,万余道兵稳步压进,人心瞬间彻底崩碎。
所有坚守的执念、等候援兵的期盼,尽数烟消云散。阵中死寂弥漫,人人面色灰败,眼底尽是无边绝望。
但也就在这时候,一道银雷乍然破空而降,将那虎纹妖尉惊得面色大变,连忙抽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银雷快如刀斧,只将虎纹妖尉左手径直斩落,喷香的妖血乱撒一地,妖尉的惨嚎声亦也陡然生起。
然提着双耳戟迈步过来的昂藏汉子却是看都不看,只将目光落在了虎纹妖尉身后的彭道人面上,淡声言道:“前辈倒是好运道,竟还能活到今天。”
不过还不待彭道人开腔答话,他便又将目光转向了那近万筑基道兵之上,沉吟几息方才开腔:“血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