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那猪看见有人来,抬起头,拿一双小眼睛看了看他俩,又低下头继续拱土,尾巴还悠闲地甩了两下。
它不知道明天等待它的是什么。
“这么大一头猪,能吃完吗?”于兰有点发愁,怕放坏了。
“吃不完就分一分呗。”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家分上几斤,让大伙儿都沾沾油星。”
于兰看着那头猪,皱了皱眉。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毕竟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
“不会!”
张景辰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的肩头,带着一股温热。
月光下他们俩的影子合成了一团,“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再说.....你藏着掖着的,别人就发现不了了么?”
“也是...”于兰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一夜无话。
..........
次日,四月十八号。
阳光正好,春天末尾那种暖融融的日头,照在人身上酥酥的。
派出所门口那两棵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几只麻雀在枝头上开着晨会。
张景辰手里拎着个帆布兜子从派出所大门出来,彪子跟在后面。
刚才俩人一起进去,陈公安把那三个贼的笔录拿给张景辰看了,又带他去认了人。
果然如于江所说,就是三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听人说张景辰最近发了财,就起了歹心,根本不认识张景辰,也没人指使。
彪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仨瘪犊子,真是穷疯了。”
“嗯。”张景辰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有一股淡淡的不安。
彪子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查查他仨家在哪儿,带你过去出出气。”
“这倒不用。”张景辰收回思绪,把帆布兜递给彪子,“彪哥,这个给你的。”
彪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八盒录像带,封面花花绿绿的,全是港片和武打片。
包底下还有一双皮鞋,黑色,三接头,锃亮锃亮的。
“录像带都是新片子,回头你和我大哥分分。”
张景辰说,“皮鞋是我在省城买的,四十四码,你应该能穿吧?”
“能能能,你多大鞋我就多大脚。”
彪子把皮鞋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乐了,“三接头?这可是干部鞋。”
“你现在也是干部嘛。”张景辰笑着说,“手里管着那么多人呢。”
“那还不是借你的光?”
彪子哈哈一笑,把皮鞋和录像带往怀里一搂:“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录像带的钱到时候月底一起算。”
“小问题。”张景辰问,“店里现在怎么样?”
彪子把烟掐灭,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特别好。”
“没起啥幺蛾子吧?”
“那倒没有,就是小打小闹的多。”
张景辰点点头:“那就行,你回去跟大哥说,你俩多培养点儿人,回头机会合适再弄个店。”
“没问题。江哥这几天受伤没去录像厅,他那边的场子都是盛子在看着。”
彪子说:“我没事儿就过去转转,没出什么岔子。”
“行,这事儿回头细聊。”张景辰点点头。
两人在派出所门口分了手。
彪子拎着帆布兜子往录像厅方向走了,张景辰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七拐八绕,到了老赵头家,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大爷,是我,张景辰。”
门开了,老赵头穿着一身劳动服,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咋来了?真是稀客。”老赵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不是想你了么。”张景辰笑着进了屋。
“拉倒吧,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老赵头斜了他一眼,“有啥事儿快说吧,说完我还得去农场呢!”
张景辰见状,开门见山:“大爷,我来取那两把五四式。”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等枪证下来再来取么?”
张景辰苦笑:“计划有变。”他把自家遭遇跟老赵头说了一遍。
“啧。”
老赵头看了张景辰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把五四式手枪,旁边摞着三盒子弹,跟上次张景辰见到的一模一样。
老赵头从铁盒子底下抽出一个红皮小本,往张景辰面前一推:“这是持枪证,都给你俩办好了。”
持枪证?
张景辰一愣。
他拿起那个红皮小本,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他自己,钢印盖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张景辰看着老赵头淡然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头,你之前是逗我呢吧?”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感激。
“你这小子,混熟了是吧?没大没小的!”老赵头顿时一瞪眼,眉毛竖了起来,“不要拿回来!”
“别别别,要要要!”张景辰把持枪证攥在手里,心里一阵感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赵叔,这五百块钱你拿着。”
老赵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之前不是说好了,这枪不要钱,送你了。”
张景辰把钱往桌上放:“那不行。”
“那你把枪还我。”
“那……也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老赵头语气很硬,“我只求一件事。”
“你说。”张景辰正襟危坐,像个听训的学生。
“以后要是出了事儿,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哈哈。”老赵头笑起来,把铁盒子往他面前一推,“拿着吧。你跑车走南闯北的,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儿,留着防身。
这持枪证上的枪,在队里放着呢,你要是用的话,提前跟我说。”
“好!”张景辰点点头。
老赵头语气缓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这东西可以成事儿,也可以败事儿!我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张景辰点点头:“放心吧大爷,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肯定不会冲动。”
“那就好......走吧,我得去农场了!最近我发现那对小娃娃不对劲,我得过去看看到哪一步了。”老赵头一脸着急吃瓜的样子。
张景辰把铁盒子收好,转过身:“对了大爷,今儿下午我家杀猪,您早点来。
顺便把周叔一家也叫上,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当休息了。”
“杀头猪?”老赵头眼睛一亮,“有血肠么?”
“那必须的呀。”
老赵头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能点个菜么?”
张景辰笑着问:“当然行,什么菜?”
“也是血肠,但是得用肥肠灌。”
“啊?那能好吃么?”张景辰从来没听过这种吃法。
老赵头一脸认真:“这你就不懂了吧,用肥肠灌的血肠嘎嘎香,你就吃去吧!”
“行,这菜必须给你安排上,到时候我也尝尝。”
“成!”老赵头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你家在哪儿?我得早点儿去。”
张景辰把自家地址告诉了他。
“行,记得给我弄点好酒。”老赵头搓了搓手,“杀猪菜不配好酒,那不是白瞎了么?”
“没问题!擎好吧!”张景辰果断点头。
从老赵头家出来,两人分开。
张景辰把铁盒子往怀里揣紧,大步往家走去。
拐进自家胡同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整个胡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他家院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锅,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蒙蒙的热气蒸起来老高。
七八个汉子正把那头小三百斤的大肥猪往案板上拽,猪嚎得震天响,四条腿乱蹬。
“按住了按住了!别让它跑了!”有人喊着。
“按着呢按着呢!”
“你他妈按的是猪腿吗?你按的是我手!”
“差不多差不多,谁的手不是手?”
一群小孩儿在人群外面钻来钻去,有的手里举着树枝,有的拿着口袋,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小小子跑得太快,被地上杀猪褪毛用的木盆绊了一下,啪叽摔了个跟头,抬头哭了两声,看见没人理他,又自己爬起来跑了。
前院当间,黄大娘和王婶子正搬桌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几个妇女蹲在地上洗菜,一边洗一边唠嗑,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也不停。
胡同的李大爷袖子撸到胳膊根,正磨刀呢,面前摆着三四把刀——剁骨刀、切肉刀、剔骨刀,一字排开。
他拿起一把,拿大拇指试了试刀刃,不满意,又继续磨。
于富和张景才不停地往院子当间搬凳子。
王桂芬躲在一旁指点着江山,一会说这个锅的火大了,一会说那个盆里的酸菜没洗干净。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柴火的烟气、猪身上的腥臊味,还有人们发自心底的喜意。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好几秒。
于艳从外面端着一盆切好的酸菜,跟一个婶子走过来,扯着嗓子喊:“姐夫!让让让让,别挡道!”
众人回头看见他,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哎呀,东家回来了!”
“感谢张二盛情款待啊!”
“这猪可真肥,一会儿㸆点儿‘油滋啦’得老香了!”
“我家过年都没吃上这么多肉……”
“好久没开过荤了,今天谁吃主食谁是狗!”
‘主屠’李大爷抬头看了张景辰一眼,手上磨刀的动作没停:“张二这猪买得不错,膘够厚,灌血肠肯定香!”
张景才把最后几个凳子放下,擦了把汗走过来:“二哥,东西都准备齐了,嫂子说先摆四桌,你看行么?”
阳光从偏西的位置打过来,把他家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张景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就是最好的年代。
邻居之间不用招呼,不用给工钱!你家有事我搭把手,我家杀猪你来吃肉,就这么简单。
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出这个时代人们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