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六月五号,星期五,美股暴跌。
纳指一口气跌了四个点,半导体和AI科技带头砸盘,一根大阴线把过去两周的涨幅吞得干干净净。
星期六早上。
老郭在自家阳台上看到手机推送,屏幕上那根绿得发黑的K线像一条死蛇一样躺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凉透的普洱喝了一口。
该来的一天始终会来的,他心里有准备。
叶回舟的三倍空纳斯达克,加仓了没有?
茶很苦,苦得刚好配这个早晨。
这是他退休的第1个星期六。
前几天在汇鼎金融签完退休申请表,朱韵做东,陈默作陪,索菲亚中途赶来蹭了半只白切鸡。
吃完之后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把用了十几年的茶杯、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仓位表。
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装进一个纸箱里。
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花城大道的路灯刚好亮起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羊城期货交易所的灰色大楼,看着玻璃幕墙上倒映的晚霞,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没有回头。
现在他坐在自家的阳台上。
这是一套老式单位房,在越秀老城区,楼龄超过二十年,但胜在安静。
阳台上摆着一张藤椅、一张小茶几、几盆长得不太精神的绿萝。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茶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一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
他偶尔会抽支烟,但烟灰缸一直没扔,像个纪念品。
阳台外面是一排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把把没梳好的胡子。
门铃响了。
老郭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穿过客厅去开门。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他昨天从公司带回来的那个纸箱,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
那本《道德经》搁在最上面,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咖啡香和樟脑丸味道的风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他的大儿子郭军,穿着深蓝衬衫和卡其裤,身材比他高半个头。
三十八岁,在伦敦一家投行做了十年,刚调回香港分行。
他身后是他的妻子艾米丽,金发碧眼,英国人,穿一件宽松的亚麻连衣裙,怀里抱着他们四岁的女儿小芒果。
小芒果有一半中国血统,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脸蛋圆嘟嘟的。
看到老郭的那一刻,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清脆地喊了一声:
“爷爷!”
老郭脸上所有的皱纹同时往上扬。
他弯下腰,把孙女从艾米丽怀里接过来。
小芒果搂住他的脖子,小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四岁的小孩不会说太多中文,但她知道“爷爷”这个词的意思。就是那个每次见面都会给她买棉花糖的老头。
“爸。”
郭军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两袋水果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纸箱和摊开的《道德经》,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