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老郭把小芒果塞给郭军，自己端着紫砂壶进了书房。
门一关，客厅里孙女的尖叫声和艾米丽用英文哄孩子的温柔嗓音被隔在门外，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打开电脑，显示器是老款的戴尔，开机速度慢得能泡一壶茶。
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快捷方式里，有一个蓝色小图标，上面写着四个字——蓝色家园。
这个论坛他用了十五年，头像是游戏三国志里面的人物。
ID就一个字：我不是郭嘉。
论坛里的老人都叫他“嘉哥”，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今晚论坛在线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
置顶帖是版主发的《美股暴跌专题讨论贴》，跟帖已经翻了十几页。
有人在哀嚎周一A股要被血洗，有人在兴奋地喊“黄金坑来了”，更多的是沉默。
那些灰色的默认头像挂在每一层楼的左上角，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面具。
老郭没看那个帖子。
他点进了一个熟悉的私人聊天室。
聊天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ID叫“镇南关”，头像是一座老旧的关隘城楼，青砖灰瓦，城门洞开。
那不是老关！
老郭后来才知道，这位是越南籍华裔，祖籍广西，家族在河内做橡胶贸易。
他自己却痴迷中国股市，中文说得比大多数本地人还地道。
另一个ID叫“老马识途”，头像是一匹低着头的瘦马，站在一条黄土路的尽头。
老郭认得这个人老廖，国内著名的私募大佬。
管着上百亿的盘子，在业内以“只做确定性”著称，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他们三个人有一个私密的聊天室。
没名字只有一个924，数字。
只在周末晚上偶尔聚一聚，像三个老钓友在江边碰头，不约时间，全凭默契。
“来了。”
镇南关先开口。
他的打字速度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细细筛选过的。
老郭有时候觉得，这人打字像在写诗，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诗，是那种一字一沉、落地生根的农事诗。
“刚把孙女哄好。”老郭敲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有孙女了？”老马识途问。
“一直有。以前没空哄。”
镇南关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的表情包库存只有三个——微笑、握手、抱拳。
每一个都像是从二十年前的QQ表情包里拷贝过来的，但他用起来毫不违和，反而有一种老派人独有的郑重。
“昨晚美股跌得够狠。
纳指四个多点，个股跌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几十家，跌十个点以上的八百多家。”
老郭把自己的紫砂壶搁在键盘旁边，缓缓打字。
“固态硬盘板块指数跌了十三个点，有色的铜跌了十二个，卫星通信跌了十个。
芯片和半导体跌了十个左右，光模块和光纤跌了八个多点。
这不是调整，是屠杀。”
“原因是非农超预期，降息预期被打掉了。”老马识途说。
“但非农超预期不是坏事，说明经济没有衰退。市场为什么反过来杀这么狠？”
“因为它杀的不是业绩，是估值。”
镇南关的打字速度忽然快了起来，像憋了许久的思绪终于寻到出口。
“过去半年美股涨的逻辑只有一个——赌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