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莉亚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花园,靴子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肩头和发顶落满了白色的雪花(至少在她自己眼中是这样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氤氲,渐渐弥漫为朦胧的雾气。
“白夜!莱娜夫人!”她远远地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雀跃,“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我来的时候看见森林都被雪淹了,差点连路都找不到呢!”
白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闯入这座已然凋敝的花园,既没有上前迎接,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仿佛刚才那句“不等了”的话根本不是出自自己之口。
“哎呀,今天也还是很有精神呢,格洛丽亚小姐。”
莱娜夫人掩嘴轻笑,只用一句话就让格洛莉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上顿时浮现出羞赧的表情。
“我、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所以……”她羞涩地解释道,又带着点兴奋,向两人描述自己见到的景象:“到处都是雪,很神奇吧?森林和道路都被淹没了,小镇里的房屋也是,还有田地里的葡萄,它们一定都被冻坏了,啊,就像这座花园里的花草树木一样,好可怜……话说冻坏的葡萄藤还能结果吗,如果不能,今年的收成岂不是很糟糕?那镇子上的居民该怎么办?”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不禁开始了严肃的思考。
“你是笨蛋吗?”
白夜忍不住说道:“葡萄早就在上个季度收获了,一部分已经作为果实出售,还有一部分正埋在地窖里等待发酵,哪里轮得到你来操心?”
“咦,是这样吗?”格洛莉亚已经习惯了被白夜贬低,倒是毫不生气,恰恰相反,她正惊讶于后者的博学多识:“白夜,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好厉害。”
“这是常识。”白夜板着一张脸。
“是常识吗?”格洛莉亚疑惑:“我就不知道呢。”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太笨了?”白夜顺势又嘲讽了几句:“明明只要细心观察就能得到的结论,对此毫无了解只能说明你对这片土地毫不关心。不过,这倒不足为奇,毕竟,以前我们偷偷溜出城堡的时候,你也是像现在这样,光顾着玩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格洛莉亚煞有介事地点了下脑袋,摆出一副“我已经完全理解了”的表情:“也就是说,以前我们溜出去玩的时候,其实只有我在玩,而白夜一直都在认真观察这片土地对吧,连葡萄什么时候成熟、镇民怎么处理收获的葡萄都一清二楚呀。这么说来,白夜确实比我更关心大家,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冷漠呢。”
“你——”
白夜一时气急,很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格洛莉亚说的可都是她的原话。
旁边传来了莱娜夫人的轻笑声,当然,她并不是喜欢看白夜出糗才笑的,只是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而已。
从很久以前她就这样觉得了,在白夜与格洛莉亚这对双生子中,前者分明看起来很强势,却总是会被后者不经意的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克制关系吧?当然,白夜小姐分明知道这种事,却总是不吸取教训,每次都主动挑衅格洛莉亚小姐,这样锲而不舍的精神背后,也很难说没有一点点的骄傲和自尊在支撑吧?
唉,这就是青春啊。
她不禁感慨。
自然,白夜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基于一种幼稚的心态才一直与格洛莉亚作对的,她只需要摆出横眉冷对的姿态,就可以轻松保持自己高傲冷漠的形象。反过来也一样,格洛莉亚早已习惯了白夜的偏执与不坦率,笑嘻嘻地说了两句,便赶在她生气之前,扭头和莱娜夫人聊天去了,让白夜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只能紧绷着一张脸,俨然有向雕像发展的趋势。
格洛莉亚又和莱娜夫人聊了一会儿,多数情况下是她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莱娜夫人偶尔才插上一两句。最后,眼见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要将庭院与花园都淹没了,莱娜夫人便向两人提议,将聊天的场所转移到城堡的暖房中,她已在那里准备好了一场午后茶会应该具备的所有要素,包括红茶、点心与一些更适合女孩子的私密话题。
白夜对此不置可否,倒是格洛莉亚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一定要到房子里去吗?”她问莱娜夫人:“我们在花园里赏雪也一样吧?”
莱娜夫人对她笑了笑,“你觉得这场雪很好看吗,格洛莉亚小姐?”
“当然!”格洛莉亚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然后环顾四周,将城堡白茫茫一片的雪景都收入眼中,高兴地笑了起来:“我还从没有见过它下着雪的样子呢!到处都被染成了白色,草地是这样,墙壁是这样,连庭院里的喷泉和花园里的池塘也是这样,很好看吧?啊,虽然那些被冻伤冻死的草木有些可怜啦,但雪停后春天就要来了,到时候它们还会再开放的,不是吗?”
她兴致勃勃地向两人形容这场雪所带来的感受,就像正在向外地游客炫耀着家乡的美妙风景。在她的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长久停留的地方,但关于故乡的概念一定是存在的: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地方、第一次得到名字的地方、第一次被大家爱着的地方、第一次感受到喜悦与悲伤的地方、第一次离别踏上旅途的地方……
一切都铭记于心,宛如久别重逢。
只是,在少女注意不到的地方,白夜与莱娜夫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白色的雪啊……那确实是很漂亮的景色呢。”莱娜夫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但是,赏雪的话在房间里也可以啊,而且更加安全。格洛莉亚小姐,你体质弱,可不能在雪中待太久,别再让老爷和夫人为你担心了。”
她搬出那对夫妇的名义,格洛莉亚一下子被说动了,不知道是否想起了过去的经历。虽说在那时,调皮贪玩的事基本都是白夜干的,但最让父母忧心的人却是她。每次偷偷溜出城堡,回来后总能得到那对夫妇的嘘寒问暖,担心她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危险,而白夜面对的却只有禁足的惩罚。格洛莉亚有时会觉得是自己抢走了本应属于白夜的宠爱,可白夜也不止一次地告诉她:自己不需要那种东西。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主动争取过,那也不能说是被夺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