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若无其事,跟着追问一句——
“——吉米,你要清洁身体吗?”
吉米老弟在前面挥着柴刀劈草木,哪儿有什么清洁衣服和身体的意思。
“不用!不用巫师老爷,您别浪费灵力了!千万别!”
就这样,四人一路来到小彼得矿洞外围,进入矿山洞道以前,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郭玉:“你看上去很强壮,为什么还守在作坊里?”
吉米:“巫师老爷说笑了,我哪儿有本事一个人爬完波伦卡纳...”
郭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也没有问你逃难的事情。”
吉米:“呃...”
郭玉:“艾尔莉雅公主很信任你,我们这支十人小队本来不打算靠近银灰城,我和伙伴们都认为,魔都不是什么好去处——恰好能碰见你这个身强力壮的当地人,实在是太幸运,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你还愿意伸出援手。”
吉米的笑声爽朗:“公主殿下不是说了么?她想去卫城看一看,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也是这么想的嘛,嘿嘿嘿。”
郭玉:“你刚才提到了黑巫师,像你们这些躲在作坊里的幸存者,为什么没被黑巫师抓走呢?”
吉米:“可能是运气比较好...”
“哦。”郭玉随口带过,“运气比较好。”
吉米:“对,运气比较好,作坊里能带走的东西,都被魔王军抢光了,我们这十来个乡亲走不远,有能力逃走的,要么几年前走大路,在道路封锁之前就逃去海边,年前还有一批人结伴走的波伦卡纳——可是哪里才是家呢?去了别的地方也是被新的领主接纳,没有东西卖,没有钱,就拿一身傻力气换粮食,说难听点的,以前的矿业工人家庭,去了罗芙领邦和盐风领邦,都要卖身为奴。”
郭玉:“所以你不想变成奴隶?”
“对呀。”吉米不假思索立刻答道:“说不定再坚持几年,十二神庭的巫师们恢复元气,一切都变好,魔王军也消失了,又有一个新的王国来到银灰之地,我不就成了开国元老啦?”
郭玉:“是这样?”
吉米:“对!就是这样!”
郭玉:“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吉米兴高采烈的回答道——
“——当然怀念了!我在二楼听到您说话!”
“您真是个识货的行家,西方幽影之地最有名的乐器加工厂在银灰,银灰最好的木料就在酒鬼作坊,不止是枫木,还有桤木和玫瑰木,我的爸爸就是琴匠,我爷爷也是琴匠,奶奶是漆匠,我还有一个大哥,以前他是木工,可惜了...可惜...我这一家人...我...”
“您要我逃走?逃到哪里去呢?自小我家是作坊里为数不多买得起蒸汽机车的富户!我可不能变成奴隶呀!守在这儿还有光复家族的机会,逃到海边去,我不被异鬼吃掉,后半辈子也没什么盼头了。”
进入洞道以前,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郭玉从画具小包里取来瓶瓶罐罐,把一个水晶瓶交到罗恩手里。
“吸它,对准鼻子,两个鼻孔轮流吸。”
武灵真君再怎样博学多才,也搞不明白郭老师的用意,他没见过这玩意——
——水晶瓶通体透明,瓶口有两层丝织滤网,看不出是什么丝,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东土的材宝,不是蚕丝或蛛丝。
在滤网上方加了一个香薰挥发装置,结构简单,瓶身有单向阀来进气,油液挥发以后的杂质拦在滤芯层,剩下的气体通过小小的鹅颈弯管进入鼻腔——这使得它更像一种烟具。
罗恩:“这是什么?巫师老爷?”
“万用触媒,要详细解释清楚太费口舌,它也不灵验了。”郭玉这么说着,取出香盒为罗恩涂抹油膏。
罗恩也没多问,因为郭老师不喜欢说废话——他总是这样,缺乏耐心。
受膏的过程让他浑身难受,脂质油液通过法师之手均匀的涂抹在他的五官七窍,嘴巴也没放过,还有大量的油脂渗进衣领,叫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揉去前胸后背,浑身上下都被郭玉的神念摸了一遍。
油膜渗进皮肤堵塞毛孔,好像山林里阴湿寒冷的空气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耳洞也是如此,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在听声音,眼睛有些不适应,油液渗到眼周,滴入眼白,在瞳孔里呈现出淡黄色的滤镜,一切都变得金灿灿的,幸是这种油脂没有什么味道,正是郭玉说的——万用触媒可以外敷,也可以内服,与人体的融合性非常好。
至于触媒里用了什么药?有什么效果,罗恩就不知道了...
郭老师对小鲨鱼也是如法炮制,浑身上下抹过一层油膏,轮到吉米老弟的时候,吉米却拒绝了这份好意。
“别别别,我受不了这感觉!我也不陪您几位走太远,我不敢去卫城的枢纽区,过一阵我就回来了。”
郭玉提醒道:“这条矿道规模不大,也不是主要生产区,应该是天灾时期最早停工的设施,里面有很多病菌,蝠粪和鸟粪,还有受到异鬼瘟疫感染的虫子和怪兽,你不需要受膏仪式么?”
吉米连连挥手谢绝:“不用了,怪麻烦的...”
“呸,呸呸呸...”罗恩口舌发麻,吐出嘴巴里的多余油垢,“这什么玩意?好恶心哦!”
郭玉提醒道:“吸完了么?”
“还没,我试试啊,这玩意不会有过敏反应吧?”罗恩一边说着,一边把水晶瓶的弯管怼在鼻子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挥发物,口舌咽喉冲进来甘甜的气味,很像荔枝和蓝莓经过油炸以后,混合米酒的气味,有些刺激。
只这一口下去,罗恩的脑袋就开始晕,两颊发红气血上涌。
再换到另一个鼻孔,又狠狠吸了一口。
“好了吗?巫师老爷?”
郭玉:“你的眼睛看到一些...”
“对,蓝色的斑点。”罗恩照着视网膜出现的光斑形容着:“很像飞蚊症,蝴蝶形状的斑点,吸够了是吧?”
郭玉:“好了,我们走。”
这两类触媒的用法,是十二神庭用来防护瘟疫,祛除诅咒的防护仪式。
杜松子酒和浆果用哲人石催化,进入罗恩的肺腔,在体内持续循环,自然代谢需要四个小时,可以抵御瘴气瘟毒,它是传说中湖之女神授予人类的法术,保佑体弱多病的孩子不受魔鬼的毒害。
至于香盒里涂抹全身的油膏,是熔泥大蛇波波咔咔创造的火元素法术,传说中这条大蛇在火山里诞生,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波波咔咔,它用黑雾和油泥裹住鳞片,有惊人的灵力抗性。
油、酒、水这三种万用灵媒里,有许多贤者运用油膏来阻断诅咒的影响,生活在火山活动频繁的濒海地区,信仰波波咔咔的人们认为大海和湖泊,还有河流里存在着恐怖的妖魔,油膏能堵住皮肤的孔隙,防止水汽进入身体,能作为渗进钢铁和木头的润滑剂和防腐剂,使失灵的机械流畅运转起来,赶走铁锈使金属保持光洁——熔泥之蛇也是许多西幽工匠崇拜的神。
前方道路越来越黑,做好了防护准备的三人,跟着吉米老弟闯进了荒废的矿山道路。
正如郭玉预料的那样,单轨矿车道的前方突然飞出一群蝙蝠,皆是张牙舞爪两眼血红的怪胎,个头足有洗脚盆那么大——
——没等吉米老弟反应过来,郭老师抽出另一支魔杖,无形大气之魔术聚起肉眼可见的风压,好像战斗机翼梢的凝结云,这些烟气挤开狂乱暴躁的蝠群,一点点把它们往洞窟的停车检修道路方向牵引。
郭玉显得异常淡定,顺手点亮了前襟的玫瑰木小枝魔杖,光亮咒温暖的莹白色光斑照出灯座之下碎裂的人骨残片,把光源交到鲨鲨的鳍足。
“别怕,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