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热情，它像鼓满船帆的风，有时会把风帆吹断，可没了它，船就不能航行。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
......
[Part①·稀人现象]
氮气冲出小铝瓶，把气泵式注射器里的万灵药推进罗恩的身体里。
六个鲜红的针孔刺穿股动脉，十五毫升左右的生命源泉来到体内参与循环。骨碎肉裂的伤势也得以好转，罗恩从濒死状态回到了人间——
——他几乎累得说不出话，抓住郭老师僵硬的胳膊，掰开抽筋失控的小臂，把捅进喉咙里的枫木魔杖取了出来。
又给郭老师灌上一口万灵药，在香砂市场和九十九里滨买到的补给品越来越少，本尊还没喝上一口，先遣队碰见第五能级的妖魔，那是一点都省不下——没有神奇的法术来恢复伤势，没有岩龙吐纳归元法来修补地肥，万灵药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走！我们先回去...”
罗恩刚想把郭玉带出小彼得矿坑道路，要顺着鲨鲨画出来的地图原路返回。
郭玉的咽喉在慢慢痊愈，他失血过多，但是意识清醒，手臂架在罗恩肩头，百忙之中使唤法师之手，把娜莎汉达的遗物从机械台一侧拿了回来，共有三件灯神宝库。
域外天魔送来的贪狼宝礼同样需要宿主，小妖婆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擎羊妖刀跟着灰飞烟灭。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黑暗无光的洞窟里逃了出来。
谁都没有想到，谁都没有想到，靠近魔王军遭遇的第一关，守门人就是第五能级的强大魔鬼，药不灵早就做好了准备，对教会内部宣传的话术，已经把郭玉当成了储君，是三圣归一教的西奥多·麦克白王子殿下。
走出矿道的一瞬间，罗恩往前趔趄踉跄，失力跌倒。
他的右腿遭受雷击，没有接受任何清创手术，万灵药发挥药效，把烤熟的血肉和新生的体组织缝在了一起，排异反应造成了严重的炎症。
郭玉也是如此，夜鹭羽芯大气魔杖已经报废了，被魔鬼诅咒以后，他亲手刺穿的咽喉，撕裂的声带，这些伤口都没有进行过详细的清创——就这么用万灵药简单粗暴的疗愈再生。
“罗恩...”
此时此刻，郭玉艰难的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听上去太奇怪了，就像两重声带在互相打架，自带低沉的混响。
罗恩瘫倒在洞窟外，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血红的脸颊上，开裂的眉骨传来钻心的疼痛，那是眉毛被新生的血肉卷进真皮层的感觉，凝固的血渣一点点崩裂粉碎，在温柔的高山风吹拂之下，变成山麓间带着铁锈味的细沙。
“没有了？没有追兵？”
郭玉：“对。”
罗恩的呼吸越来越平缓，好不容易直起腰杆，把靴子脱下来，撕下一层冻裂的脚板皮肤，从足跟部位还能看见不断再生，不断愈合，受万灵药影响的筋脉肌肉在蠕动。
“这婆娘胆子真大，没带帮手来？”
郭玉：“战神之星降临以前，西方幽影之地到处都是稀人现象。”
“什么意思？”罗恩不理解，如果娜莎汉达·凡克拉德带上左右护卫，他们绝对走不出小彼得矿穴道路。
“这里地广人稀，像铁砧领邦这种地方，酒鬼作坊周边除了卫城，那几个小村子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多人。”
郭玉瘫坐在罗恩身边，开口解释道。
“领邦属下的小国家，只有几万人。”
“王都银灰城的总人口，在和平年代应该不会超过四千人。”
“恐神年代到战神年代这段时间，其实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挣扎在西方幽影之地的普通人，面对灾难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只能选择逃走，或者死。”
“所以希望是那么宝贵的东西，苏拉假借艾尔莉雅王女的身份，用复兴王国的名义举起义旗，召集那么多的巫师，去东土寻找泰德·迪翁的黄金柜。”
“稀人现象就是这个年代独有的破败景观。”
“僵尸异鬼要吃肉，魔头也要吃肉，肉不够吃了，几千人规模的城市变得空荡荡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被瘟毒控制的行尸走肉互相残杀，攫取着彼此的元质。”
“吸收肉体，吸收精神，吸收灵魂，把力量、智慧和灵能全都夺走，最后这几千个人，变成几十个复杂又混沌的元质融合体。”
“旧城墙没了士兵站岗，也看不到四处游荡的异鬼僵尸，只有生前体魄强壮，死后把伙伴尸体当做养料的将军在巡逻。”
“成百上千的灵魂聚集在一个躯壳里，这便是娜莎汉达·凡克拉德向你描述的历史。”
“她确实杀掉了一千多个人，都是武艺非凡灵力激荡的强者，[Kiss·亲吻]的灵体受损，这些嘴巴就从它的躯壳伤口里钻出来，仿佛外溢的人性脓包，死在她手上的亡魂要发出声音。”
“她已经没有帮手了，或者说，没有值得信任的伙伴。”
“如果不能坐在餐桌前，她也要送到餐桌上——这是娜莎汉达亲口说的。”
听完郭老师这番解释，罗恩突然明白冰魔女孤身一人前来设伏的原因。
银灰城或许没有活人了，天灾降世的前几年，或许还有搜救的机会，但是来到战神年代，这些丧心病狂失去人性的黑巫师，为了应付烈度越来越高的战事，已经把其他妖魔送上了菜单——这也是天寿奇功的核心思想，门派的弱者理应为强者献出血肉，献出地肥。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稀人现象就是这么来的，小彼得矿坑的地下二层还能听到不少红矮人的嘶吼，这些异鬼见不得光，也帮不上娜莎汉达多少忙，纯粹是黑巫师临时使唤操纵死者的魔术，强行拉起来的炮灰杂鱼——在娜莎汉达分心双线操作的时候，她丧失了操纵死者的专注力，把所有力量都收回自己的身体里，为了决战而做准备。
罗恩的脑袋瓜转得飞起，冒出两个疑问，却不好开口。
郭玉：“你说罢...”
罗恩：“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郭玉：“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也就是说...”罗恩有理有据的分析道：“郭老师，我们往铁砧领邦王都去的每一个关卡，碰见的敌人都是落单的精英？”
在恐神年代后期，稀人现象就已经愈演愈烈，幸存的人类要积极备战，魔鬼的衍体也要趁此机会攫取同类的元质。
卫城有那么多哨站，在人族繁荣昌盛的年代，兵力不过三四百人。
如今鬼吃鬼，僵尸吃僵尸，吃出来多少个精英单位呢？或许不到十几二十个了，一道关卡就是一场BOSS战，进入卫城以后是大BOSS，到了王都集市，再往王城去，就是终极BOSS。
污秽泰坦便是这么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往往需要数十万人的元质，由这些精英单位互相吞噬吸收，浓烈的人性交织融合在一起，构成魔鬼高达数百米的腐烂躯壳。
三圣归一教的作用，就是推动污秽泰坦的诞生，使东土修士眼里的合道天魔提前降世。举行各种各样的血祭仪式，来加速这个过程。
搞明白了这些，罗恩艰难的问出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郭老师，你和我实话实说。你应该一早就知道，去卫城救不到人，也不会有什么幸存者。有本事留在酒鬼作坊生活的普通人，就是吉米·弗洛伊这类卖了全家的人渣...”
“他最后帮了我们...”郭玉提醒道。
罗恩突然激动起来——
“——我知道！那是他良心发现吗？我要掰正他的颈椎！让他知道疼！他才愿意击碎身上的镣铐！从魔鬼怀里挣扎着，找到一条死路！”
“苏拉·迪翁不知道吗？她也不知道？”
郭玉：“她需要希望，罗恩，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是带回来一个人，不要一个人吧！只要一份遗物，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罗恩：“啊...”
郭玉：“香槟领也是这样...”
罗恩：“哦...”
对于苏拉·迪翁来说，她的故乡也是如此，最后这一百来个人能做成什么事呢？
如果铁砧领邦的王都还有希望，她的故乡肯定还有救，还有抵抗军存在，还有伙伴在等着王女殿下回来——她需要这股力量，需要这无穷无尽的热情。
郭玉本来认为这次探路任务无关紧要，也没打算和罗老师解释什么。
就像买一张彩票，纯粹的安慰奖而已。如果和苏拉女士对着干，她恐怕会亲自涉险，要深入矿道撞进娜莎汉达的怀里。
罗恩理解了这些巫师的想法，也庆幸着，是他们两个，还有世界上最棒的鲨鲨船长碰见了娜莎汉达，队伍里的其他人当真帮不上忙，在矿穴洞道环境下，飞虎、剑心和秦川恐怕会变成娜莎汉达手里的人质，会挡住伙伴的射界，被[Kiss·亲吻]恐怖的爆发力一下子击碎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