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守护神!如果没有我,你的神像能继续住在真武庙里么?你还有如今的地位么?人们还会继续爱你吗?他们还会感激你么?崇拜你么?”
“签了这张合同!与我缔结新的契约!你用这具丑陋的化身来见我,还把我的孩子送到我面前——我很满意。”
......
......
[Part②·西西弗斯]
“把我的学生还给我...”罗平安站在河谷的浅溪里,背对着地火山根的入口,“把我的战友还给我。”
“把我的伙伴都还给我,妖魔!”
药不灵:“我的挚友亲朋,我的徒子徒孙,九成九都死在你的手上。你还要我偿清这笔血债?西幽各个领邦的残党还不够么?那可得等一会儿了,或许快一些,二十几年就好,我再从瀛洲地给你送一批新的功劳来,你不就是想——只要杀了妖魔,就有那么多人盼望着,期待着,在你面前露出开心的笑容,把你当做救星看待么?”
罗平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药不灵扑打翅膀,看着深陷泥泞的黑狗,他不打算过多废话了——
——时间会改变一切,时间会给出答案。
时间能让热情消退,能让所有的勇敢,都变得怯懦,让充满激情的战士,变成胆小如鼠的混账。
振翅的动作走到一半,却叫一股无形的灵力强行扼住。
“怎么会?!”
药不灵迷茫失神,却难以调度新生的肢体,他回到了溪水里,重新踏入了命运的河流。
“你对我做了什么!?罗平安?”
第二化身已经耗干了力气,灵能也所剩无几,一切都如魔王陛下的安排,娜莎汉达·凡克拉德带来的伤痛足够多,这七百多米的悬崖,就是罗平安人力所及最后的一段路了。
破阵子的灵体难以离开肉身,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药不灵的骨头,也没办法从这三元合一的奇美拉融合兽里,复原郭玉的肉体。
罗恩:“完全搞不清楚,我真是满肚子的火,不如翻开经书,看一看?”
此话一出,药不灵就像中了咒,不由自主的扯来书袋,一脚踢开巨鹰残缺不全的尸身,捧着天禄金狐魔典,翻开了命运的下一页!
正是魔王陛下沉迷占卜的空档,罗恩上去给了一拳!
软弱无力的拳头轰在药不灵的脸上,好像不疼不痒,他才刚刚重生,正是精力饱满地肥丰沛的鼎盛时刻。
他歪了一下脑袋,眼睛却锁死在魔典的预言画面,侧脸飘出郭玉的灵体,代他受了这一拳似的,疼得龇牙咧嘴。
“伤害我就是伤害他!武灵真君!别再执迷不悟了!”
手指触碰到魔典的纸张,一层层浮雕构筑出新的画面,药不灵像着了魔,本来洋洋得意的表情也僵硬。
“不...不不不!不!不!听我的话!”
这一回没有预知未来的画面,却是在回忆过去,就在刚才,就在魔鬼祈祷羔羊颂的时候,在进行人体炼成仪式的紧要时刻。被巨鹰刺穿两肩几乎失去意识的郭玉,呼唤魂威在胸口写下了一行字。
“不得飞上天空。”
他似乎还在挣扎,还在犹豫,好像这条命令实在太温柔,幻觉之中陶蜜儿母亲的神态是那么的亲切。
翻开贪狼魔典的下一页,药不灵便朝着溪水深处看去,阳光也杀不死他了。
再也不用钻进别人的身体里,本该是他离晴朗天空最近的一刻,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手,用每一寸皮肤去享受新的自由生活,
“往波伦卡纳的地下火山走。”
第二条命令写在血肉模糊的肿胀躯壳,郭玉疼得清醒过来,这个时候便是他丧失人身,被母亲变回素材的那个瞬间。
“不不不!不!不!这种力量!本该属于我呀!本该属于我!”药不灵尖叫着,扑打着羽翅,怎样都飞不起来,两条腿不由自主的往溪水深处走去。
“罗平安!罗平安!救救我!救我!救我!”
“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吗?!对吗!”
“武灵真君!武灵真君!你的伙伴还在我的身体里,这贱种不得好死!他居然敢谋害他的生母呀!”
正是药不灵身体失控,失足跌下升降机平台的那一刻,罗恩拽住了魔头的胳膊。
药不灵惨笑着,眼里都是对生命的渴望。
“对!对对对!对!真他妈该死!真他妈该死!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呵呵呵...呵呵呵...”
可是下一秒,罗恩却撑着身子,慢慢跟着这大鸟人一起往下爬。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哎!快带我上去!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哎!”药不灵想逃出这份血脉的诅咒,却完全控制不了郭玉的灵魂,更不能策动郭玉的魂威——
——被母亲吞进肚子里,郭玉也不知道魂威的真名。
“翻开下一页!翻开它!”罗恩顺着升降机的索道往下滑。
好像督促着行刑的法官,只有一副铁石心肠。
下一页预示的画面,便是药不灵越过火山灰,踩进熔泉泥潭,在滚烫的火山泥里失声尖叫的一幕。
“难道...难道...不对啊...”
魔鬼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地狱走,溪水渗入地下洞道,身后的阳光越来越微弱。他不能控制这副肉身,也没有魔杖来解咒,梦寐以求的力量就在眼前,只要他能掌握孩子的魂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畸形的鹰隼足趾踩进一百四十摄氏度的泥潭里,板块状的火成岩好像烧红的铁锅。
热油已经备好了,罗恩便看到郭玉的灵魂在这白头鹰的颅脑侧边嚎叫,因为血肉相连带来的剧痛,郭玉好几次要逃出肉身的桎梏,却在意志软弱的时候,再一次对魔鬼下笔施咒!
“往前走!往深处走!”
“继续走!把头抬起来!呼吸!”
药不灵不受控制的往熔泉深处趟泥蹒行,起初是足趾失去痛觉,已经被高温烧成焦炭,后来足跟和小腿断开,两只手掌撑着柔软的沸腾焦油,一下子被烫得泪流满面——已经记不得多久,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体验过痛觉。
“啊!!!罗平安!啊!啊啊啊啊!”
他依然在呼救,肆无忌惮的扭曲血肉腐化精神的魔头,抹去他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希望,把勇士变成魔鬼的爪牙,把智者变成自私自利的混账,使贤王昏庸,令贤者恶毒——用欲望操纵着芸芸众生,却要被这本预言书控制着,一点一点迈向滚烫的焦黑油脂,迈向熔泉的金色湖水,用自己的血为贪狼邪神酿造甘甜的酒。
罗恩依然在翻书,为药不灵翻开命运的下一页,他要找到夺回伙伴的方法。
根据预言者的心意,天禄魔典一定会给出提示——
——正是这个时候,两片鸡翅烤得金黄,药不灵心肺衰竭,脏器坏死。
他一头栽进岩浆湖,再也撑不住身体,漫长的火刑结束了,也是这个瞬间,灵力活跃的熔泉烘起一阵强风,贤者石与哲人石,元精和灵玉石母托起郭玉的灵魂——这个孩子的元婴躯壳看上去干瘦虚弱,像是被吸干了血。
他漂浮在药不灵的头顶,只是多停留了一会儿,朝着罗恩挥了挥手,似乎在告别。
药不灵的元神陷在熔浆之中,便伸出魔爪,要把郭玉的灵魂拽回肉身。
“[Break formation·破阵子]!把它带回来!”
魂威牵引着药不灵的颅骨,要把烧成黑炭的头颅,把尚且还算完整的脊椎灵根从地狱里扯出来,天禄魔典便是如此预言的!
药不灵看到了生还的希望,拽着孩子的灵体,要搭上这趟顺风车!
罗恩毫不犹豫,把炸开花的白铜棍棒泡在岩浆里,合金钢迅速脱碳软化——
——[Break formation·破阵子]逮住本体的胳膊,打碎骨骼,把这近千度的铁泥塞进肱骨,罗恩咬牙切齿,便看到药不灵虚弱元神错愕的表情,郭玉虚弱的灵体好像找到了归处,渗进这一节骨肉合和血脉相依的金属棍棒当中。
“来吧!来!”
罗恩催促着——
“——来我的内在天地。”
药不灵:“我也要去吗...我?”
罗恩:“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
药不灵:“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怕呀!不...不不不!不!”
罗恩:“本尊在等你,如果天魔都杀光了,他吃什么呢?你说得对,先拿你垫垫肚子吧...”
药不灵:“不!不!不!”
魔鬼渐渐松开了手,他不想再承受任何痛苦了,他已经受够了。
他被吓住了,再也不敢去赌,况且这是天禄魔典的预言,这是贪狼星的旨意,他是如此的迷信,又怎么可能去质疑命运的安排呢?
虚弱的灵魂慢慢回到了残破不堪的肉身之中,随着焦黑的骨骼,缩水的皮肉,一起沉进岩浆湖里,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气泡,身体里还没来得及烘干的水分挤开内脏,变成红彤彤的蝴蝶,变成漫天飞舞的烟火。
罗恩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能大口呼吸,根本就没有引气入体,也没有内在天地。
说了一辈子的真话,做了一辈子的真人。
贪狼妖星补全了他一部分智力的短板,把郭玉这个受宠爱的孩子,从元婴形态,暂时变回了器灵形态。
割开大臂,血液泼洒在小臂的暴露伤口,迅速冷却白铜棍棒,灵肉合一淬血认主的仪式完成,郭玉可以暂时寄生在罗恩的身体里。
......
......
红叶尖叫着:“我真不知道!你就提着脑袋回来了,和我们说,郭老师可能没了。”
罗平安:“只是可能,还有机会,还有一点机会。”
红叶接着问:“后来呢?”
罗平安从办公桌里抽出一支钢笔——
“——喏。”
白铜棍棒重新锻造,变成了钢笔形状,唤醒法器的一瞬间,郭玉的灵体捧着这支笔,元婴形态的他就像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似乎没睡醒。
“罗老师,我想调去十门中学,教画画,如果有合适的肉身...”
红叶:“我去!他也变成战利品形态了?”
罗平安连忙把钢笔塞回抽屉里:“没事儿,没事儿你先歇着,放松心态,准备手术。”
郭玉揭开抽屉,这小孩哥满脸狐疑,看了一眼红叶,又盯着剧本——
“——你们在看什么?”
红叶:“呃,要拍纪录片,给艾尔莉雅女王的寿辰献礼。”
“有关于我们的故事?”郭玉立刻起了意,反复强调着:“我要修改剧本!让我看一眼!”
罗平安:“别别别!别!”
“不!不行!”郭玉强行从抽屉钻了出来,“这对我很重要!不能让后来人扭曲捏造我的经历!特别是你!罗老师!”
红叶汗颜道:“那么激动干嘛...”
郭玉掷地有声的说——
“——罗老师拆掉了一节骨头,把我带回了东土。”
“他是可以成为我母亲的人!”
......
......
罗恩捂着滚烫的臂膀,忍受着排异反应带来的并发症,把伙伴带出了地狱,他再也没有力气爬上这条索道。
小鲨鱼却在深坑上方呼喊着——
“——听得到吗!喂!喂!”
最后一片羽毛被汹涌的热风吹向地穴深处,它没来得及落地,变成灼燃气流里的一团火焰。
是的——
——这魔鬼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