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酒缓缓放下发麻的手臂，睁开眼睛。
眼前的整座城市已经消失不见。
地面被彻底碾碎，变成了细腻的沙漠，空气中只剩下道道飞灰在盘旋。
卓朝歌站在沙地上，身上的衣衫被狂暴的劲气撕开几道口子，手中的剑锋低垂。
另一边，王极真已经恢复了人类形态。
他那古铜色的肌肤依旧像是灼红的铜铁，散发着惊人的热量。随着体温的释放，大股大股的浓烟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两人之前的打斗虽然激烈，但都保持着某种克制，没有动用最终的底牌。
卓朝歌没有展开自身的地煞领域，王极真也没有动用那两道毁天灭地的大神通。
不过，即便如此。
能和自己打到这种程度，卓朝歌的实力当真恐怖。
王极真在心里暗自评估，感觉这个道士的实力，和自己之前遇到的一些天罡境强者相比，也并不差上多少。
这也是一个能够越阶挑战的怪物。
这个世界上，果然不缺乏天才。
“呼！”
王极真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他心念一动，从虚空龙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根上好的雪茄。手指轻轻一搓，一缕火苗在指尖跳跃，将雪茄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气中像是一座小山般升起。
“你的实力我认可了。”
王极真夹着雪茄，看着卓朝歌，“现在，你有三十秒的时间，和我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
卓朝歌将长剑收回那破破烂烂的竹制剑鞘中。
“这里的空间，是五通鬼构建而成的。”
他语气平缓地解释道，“五通鬼又叫做换魂鬼，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取而代之。作为死级的大妖魔，五通鬼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能够融合模拟降临者的气息，从而将他们在亚空间当中的力量污染获取。”
“降临者？”
王极真吐出一口烟圈，挑了挑眉毛。
“降临者，是三境强者的人间体。”
卓朝歌看着满地的黑沙，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种级别的武者，自身本质已经发生过一次蜕变，没办法长久地出现在现世。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培养降临者的方法，来绕过物质宇宙的排斥。”
“降临者几乎相当于一次转世重修。如果出现意外，甚至可能会影响本体，导致陨落。”
卓朝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因为选择这种方式的三境强者，本身的状态就不太好。他们在亚空间当中停留的时间太长，遭到了严重的污染，甚至无法控制自身的力量和心智。所以，他们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殊死一搏。”
“如果成功的话，相当于重新登临三限。不仅能重获新生，而且力量相较于之前甚至更强。”
“但失败的话，代价也很惨重。因为降临者当中，蕴含着他们最珍贵的，仅剩下的部分人性和理智。”
王极真听完，冷笑了一声。
“这些三限强者，听上去像是一些被困在囚笼里面等死的疯子。”
卓朝歌点了点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错。”
他叹了口气，“魔形境界的武者，终究还是血肉凡胎，寿命是有极限的。而如果一旦踏入第三限度，虽然生命层次上获得改变，几乎拥有无限的寿命。但面对的，却是亚空间中更上层的污染。”
“很少有人能够在这样的污染当中坚持下来。”
“往往有些人在路上走了很远，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可即便是他们意识到这点后，也很难做出什么改变。”
卓朝歌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亚空间当中刮起了巨大的风暴，昔日的强者们开始回归。”
“而在现世当中，那些明明能够踏足第三境界的天罡强者们，却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突破。他们都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卓朝歌转过头，目光直视着王极真。
“大世的序幕已经拉开，我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其中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真正的挑战，还在之后。”
“如果亚空间对现世的影响进一步加大，那么真正的三限强者，甚至可能完整出现在现世当中。”
卓朝歌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王极真站在破败的广场上，脑海中思绪翻滚。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卓朝歌，将自己在枯海禁区深处见到疑似镇海娘娘道场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和那位有关。”王极真声音低沉。
卓朝歌听完，微微颔首。
“有可能是五通鬼盯上了这位大能的降临体。”
卓朝歌摸了摸下巴，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但有一件事情，我也觉得奇怪。”
他看着周围那些不断蠕动的黑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五通鬼的能力确实难缠，但想要发动这种级别的身份替换，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跟踪，去模拟降临者身上的气息，更别说直接将降临者困在这里了。”
卓朝歌叹了口气，“满打满算，五通鬼从镇魔塔里面跑出来，最多也就半个月的时间。津海的局势，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答案。
王极真没有耐心听他继续分析下去。
“行了。”
王极真直接打断了卓朝歌的思绪，“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救人要紧。”
苏慵帮过他不少忙，而且是津海大学当之无愧的元老。现在她遇到危险，王极真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卓朝歌收起疑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眼下所在的这处空间，应该就是五通鬼用自己的天赋强行构建出来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巨大的庙宇，“而且，这里面还充斥着昔日镇海娘娘的力量。五通鬼的麻烦之处就在这里，这片空间已经具备了类似禁区的特性，里面的力量源源不断，几乎无穷无尽。”
两人谈话间。
王极真注意到，刚才被他一拳轰碎的那些破败建筑，此刻竟然开始缓缓生长，复原。
青砖和灰瓦在黑泥的滋养下重新拼凑在一起。
甚至，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出现了一道道犹如厉鬼般扭曲的身影。它们趴在窗棂上，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站在广场中央的两人。
寻常人若是身处这样的城市里，恐怕早就被吓到发疯了。
但是王极真和卓朝歌都是艺高人胆大之辈，面对这些诡异的景象，两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当是在外面旅游看风景了。
“说重点。”王极真催促道。
卓朝歌笑了笑，不再卖关子。
“想要解决这个麻烦，其实也很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那就是从表世界和里世界同时动手，将五通鬼消灭。只要中断了它的力量来源，就能将其彻底杀死。”
卓朝歌看着那轮血色的圆月，“五通鬼能够从镇海娘娘的道场上吸收能量，在这片空间里，它的实力逼近这个世界所能容纳的极限。之前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想要解决它确实有些麻烦。”
他转头看向王极真，眼中透着自信。
“但是现在有你在，那就简单许多了。”
“我们分头行动。我留在这里，解决里世界的五通鬼。你则前往外界，对付表世界的本体。”
王极真略作思考，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便点头答应下来。
“我们通过飞书传讯。”卓朝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等时间一到，就同时动手。”
王极真微微颔首。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把我的小徒弟救下来。”
他说完，双腿发力，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一步便跨越了长长的石阶，来到了山顶的神庙门前。
王极真抬起手，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
大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败的恶臭。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个巨大的黑色蛛茧。
王极真目光扫过，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个。他伸出宽大的手掌，五指如钩，向前猛地一抓。
“嘶啦！”
坚韧的黑色蛛茧被他生生撕裂。
伴随着大量透明粘稠的液体洒落，一个穿着睡衣的娇小身影直接从里面掉了出来。
苏知予身上笼罩着一层蔚蓝色的能量光晕，再加上王极真留给她的那块护身符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将那些腐蚀性的黑泥挡在了外面。
她倒是没受什么大碍。
苏知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当中，出现了王极真那高大可靠的身影。
她那双大眼睛瞬间变得泪汪汪的，嘴巴一瘪，一下就快哭出来了。
“师父！”
苏知予呜呜咽咽地喊了一声，伸出双手，就想要去抱王极真的大腿。
王极真看着她身上沾满的那些粘稠液体，脸上满是嫌弃。
他随手从储物法器里扯出一条毛巾，直接扔在了苏知予的头上，盖住了她的脸。
“身上脏兮兮的，赶紧擦一下。”王极真没好气地说道。
苏知予扯下毛巾，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开始擦拭身上的污迹。
王极真没有再管她，转身看向大殿上方悬挂的其他虫卵。
他如法炮制，并指如剑，挥出一道道凌厉的劲气，将剩余的虫卵一个个切开。
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十几个学生从虫卵中滚落出来。
王极真走上前查看。
其中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还活着。但他们的情况并不太好，面色惨白如纸，体内的气血被抽走了大半，元气大伤，已经直接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当中。
而剩下的一半人，情况惨不忍睹。
他们的血肉已经被黑泥彻底消化，虫卵里只剩下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液，以及森白的骨头。
整座神庙里，那股恶臭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了。
王极真站在那些尸骨面前，面色阴沉。
这些学生，都是津海大学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是大昌未来的栋梁之材。
结果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个鬼地方。
“他妈的，天师道又欠我一笔账，已经不能容忍他继续存在这个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