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大家都要省着米吃饭,征兵又征了几场,除了玄都观那些大师以外,其他的道士也就是个道士,没有填饱自己的肚子要紧。
长安去年总劈一种怪雷。
杨什伍心里猜测,这难道是天地间的阴气格外重,新鬼增多,所以天地在冥冥中便会引动雷霆,肃清寰宇?
不知不觉中,他走进了长安的城隍庙。
庙宇依旧威严,几尊高大的神像供奉在高台上,来来往往的香客稀疏了不少。
庙里能够看到的,要么是年岁不大的孩子,要么是老妇,老汉。健壮的男子要么被征兵,要么躲起来了,青葱的女子也都躲了起来,少在街上走动。
杨什伍是个有道行的人,自然知道城隍之流的鬼神之说都是真的,听说他家里有个祖宗还曾经见过文判官一面,好生威严。
见到尊神在前,他买了一炷香,上前参拜。
不知怎么,他靠在神像边上,竟然在这正午睡了一觉。飘飘忽忽之中,听到了头上传来声音,好似是几个人在交谈。
“城隍,新死的鬼更多了。”
杨什伍在梦中吓了一跳,城隍?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另一人问。
“有多少?”
“长安算好的,枉死的只死了几百人,有的是被踩死的,有的是下水淹死的,还有的是和叛军结仇,两人皆死。”
纸页不断翻动,那说话的人似乎在翻看什么。
“长安之外,死有三百七十五万,余六千七百四十二人,皆是枉死。”
“但据各地城隍相报,这些亡魂并未徘徊在原地,多数没有被城隍庙一众鬼神勾去,就像是消失在天地之间,好多数目都对不上账。”
两人一时之间都不说话。
杨什伍心脏砰砰直跳,知道自己这是听到城隍和下面的官员说话了!
那纸页翻动的声音,莫不就是生死簿?
过了一会,才有人开口:“早在之前,长安新死的亡魂就有些对不上数目,我们同先生提过,他却说无妨。”
城隍若有所思。
“日夜游神来报,极东之地,居震位,有泰山,相传为天地间冥司之所,莫非……?”
“冥司?”
对面的文判官有些惊讶,心头意动。
城隍摇了摇头,惋惜道:“你我与武判公事繁琐,哪能去亲自一观?哎,水君也真是胡闹,平添淹死了十几万人在城外,这让我如何办?”
文判在旁边小声提醒。
“如今渭水有新神,那位该是龙君了。”
他们对敖白的做法倒是没多大意见,天上那么多道没能劈死那条蛟,竟然还能化龙成功,也是他的能耐。
但多出来的政务毕竟是自己的,几人去年头疼了好几个月。
文判官提醒完,又想起来。
“要是能有人替我们去看一眼……”
城隍捋了捋须子,沉吟片刻道。
“看看也好。”
“如此,我便在这庙里留下几道法文,若是有人得之,上至碧落,下至幽冥,五湖四海,皆可一见。让他替你我去瞧瞧也好。”
文判赞同点头:“此法甚妙。”
“巧了,这里还有个睡着了的道士……”
过了不知多久,声音渐渐远去。
杨什伍再次醒过来,刚睡醒浑浑噩噩,还有些没回过神。他只感觉一阵腰疼,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庙里睡着了。
外面的夕光洒下来,红日高远,庙里的香客也都四散回家,没什么人在。城隍庙清清静静的,庙祝不知道去哪里了,四周飘散着一股香火味,远处香炉里还燃着小半根香。
杨什伍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轻轻扭动,倒吸一口凉气。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几息之后,在梦中听到的那些鬼神笑谈,渐渐浮上他的心头。
幽冥?
世上竟然还有幽冥?
杨什伍心头一动。
长安城隍庙统管天下城隍,所有的鬼都藏不过长安城隍的眼睛。不过,城隍庙原本还有庇佑乡里,安镇一城的职责,年年都是忙不过来。
正在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刚才熟睡的地方,有什么东西。
杨什伍扶着腰小心翼翼挪过去,看到地上落着一张符纸,上面布满了朱色的纹样,便捡了起来。
杨什伍本就是道士,家学渊源,自己又有不浅的道行在,看懂了上面的意思。
“长安城隍庙,令活人应差。”
在他拿起来的一瞬间,上面朱字不断变幻,又多出了三个大字。
“杨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