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袅袅直上,高台上的几尊神像,神光一动,被匠人精心雕刻的眼睛忽而动了动。
从高处落下一道威严声音。
“本官知道了。”
杨什伍连忙相拜。
他不忘给旁边的文武二位判官也敬奉香火,自己如今是活人应差,这两位都是他的上官,或者上官的上官。
他敬完香火,一直站在外面偷偷观望的庙祝走了进来,咽了咽口水,小心而好奇地问。
“杨道长,你……你真去过幽冥啊?”
杨什伍点头。话已经被好多人听到了,干脆应了下来,反正他本身也有点道行。
庙祝不知怎么想的,脑袋里各种念头乱搭。他想到了自己稀里糊涂做的那个梦,想到了如今长安刚太平不久,想到了被赶出长安的叛军和归来的皇帝,想到长安一道道雷霆……
鬼使神差的,他问出一声。
“那岂不是还见到了贵妃?贵妃在地底下哪里?”
杨什伍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
……
太上皇回到了长安。
至德二载九月、十月,唐军先后收复长安、洛阳,安史叛军退守河北,新任皇帝遣使入蜀,恭迎太上皇回长安。
一路慢行,太上皇在前不久回到了长安,如今江山已经是儿子的江山,他再无往日威仪。
父子重新在咸阳相见的时候,望着身穿臣子紫袍相拜的皇帝,他只能解下身上的衣袍,为其披上。
十二月,太上皇回到了长安,入住兴庆宫。
兴庆宫是他在开元和天宝年间经常的居住之所,有著名的花萼相辉楼,他在这里召见臣子,千秋节时,面对天下群臣,望着四海之内的诸多使臣,前来祝寿朝拜。
宫中还有沉香亭,那是他专门为贵妃建的,整体由沉香木建成,四周遍植牡丹,每到春夏之交,万花在此盛放。
兴庆宫是他与贵妃游乐之地。
重回故地,悲喜交织。
太上皇坐在沉香亭中,附近尽是一片疏疏白雪,已经看不到曾经万花盛开的模样。远处,梨园的乐人演奏着当年的曲调。
高力士、陈玄礼守卫在他左右,这是如今他最后的旧臣了。
太上皇望着远处的几棵槐树,想到那夏天里星星点点的槐花,幽香阵阵,他又想到了只在一二年前,盛世华光,万国来朝的模样,不由悲从中来。
高力士低声:“圣人莫要过多伤怀,哀思伤身。”
贵妃若是在九泉之下,得知圣人这样悲伤,也不会心安的。这句话刚划过高力士的脑海,就被他顿了顿咽下去。
贵妃是他亲自派人勒死的,他这样说话,难免会让圣人想起来,更加迁怒或是悲伤。
陈玄礼静静站在另一侧,望着远处的落雪的槐树,同样想起了那样洁白的一树槐花。
乐声在风雪中一阵阵飘来,恍如梦幻泡影,格外不真切。
他与高力士,一个坐看禁军哗变,逼死帝王身边的杨氏几人,一个亲手勒死贵妃,身上都怀有罪孽。加上几十年君臣相处,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怍。
几十年风雨,一场大乱下来,如今也只有他和高力士陪伴在圣人左右了。
陈玄礼沉默了一会,想起如今长安城中相传热闹的一件事,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当作是个趣闻和皇帝说。
“圣人可知,如今长安中有个出名的道士。”
太上皇微微抬眼。
“此人名唤杨什伍,据说这道士身死数月,气息全无,一朝被人发现,竟说自己去了黄泉地府。”陈玄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