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和释空法师都是好心性,看着裴迪把棋盘上棋子一挪,挪完又有点后悔,想着换到别的地方,在那对着棋子琢磨半天。
王维不说话。
释空法师笑呵呵的,干脆闭上了眼睛,一会重新推演。
他岁数大了,眼不见心为静。
王维低低咳嗽了几声,他鬓发微白,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是刻出的风雅,整个人坐在晃动的树影下,像是一幅潇潇的君子像。
“右丞身体不好?”
王维颔首。他此时有些精力不济,但他气度仪态好,旁人若是不熟悉,也不怎么能看得出来。
“前段时间染了一点风寒。”
住持释空法师又问:“这一年间,右丞都去过什么地方?”
“从长安一路向东南,去过了荆楚一带,又过三峡,至江陵,看过了江上的风景,北上至兖州。”王维说,“等离了兖州之后,还想再去青州看看,不知东海何等浩瀚。”
裴迪还在那反复琢磨棋子,听到这话,抽空说了一句。
“去荆楚的时候他就病了一场,在江南养病一个多月,才调养得好一点,就这样吹个风还总咳嗽,岁数大了。”
“郎中让他好好休息,他也不听,说想多看看。”
王维不说话,看他一眼。
裴迪笑了一声:“怎么,我还不能说实话了?”
犹豫半天,他终于落下一子,让住持和好友重新下棋。释空法师和王维叹了一口气,重新面对这局棋。
已经面目全非了。
“叨扰住持了。”王维歉意笑笑。
住持释空法师笑笑,不以为意。
“如此也好,唯有空空是大道,贫僧正好借此磨炼一下心性,今日方知,我多年涵养不足,空性还有欠缺啊。”
他低头打量惨不忍睹的棋盘,长长的寿眉忍不住抽动了下。
整局棋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知道王右丞这位好友到底挪了多少颗棋子,到处乱套。这边围,那边漏,气势和之前大有不同。
确实磨炼心性。
说起来,这位也是个官员吧,难道官场同僚之间,从来都不下棋的吗?
怎么会养出这样差的棋技?
棋品也差,差得一塌糊涂。
住持释空法师微笑着,若有所思,一副得道高僧模样。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几个人谈话,从外面走过来一个僧人,低声在他耳边通报着什么。
住持从容放下手中棋子,遗憾说:“这次同右丞对弈只好先到这里了,寺里僧人说,来了一群书院的子弟,想要给庙里捐粮施食,我得去问问。”
如今米粮比什么都贵。
王维表示理解,应了一声,行了一礼。
“住持慢行。”
他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被身边的好友扶住,接着又咳嗽起来,裴迪小声问:“你饿了?下了半天棋,我去让人给你拿点吃的。”
王维沉默了一会,到底是不想让好友忧心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裴迪见了,松了一口气,嘟囔道:
“你也真是的,下棋连饭都忘了吃,这都过了午时了吧?”
住持急匆匆走了。
王维坐在树下,面对这一局凌乱的棋盘,咳嗽了一会,忽略过胸口的沉闷,慢悠悠琢磨该下在什么地方。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直到可以听得清楚。
“咱们真进来了!”
“裴大,你看,那树下有个人在下棋……”
“那位不会就是王摩诘吧?”这话的声音小了一些,生怕被人听到。
王维眯着眼睛望过去,只见到,白刺刺的日光下,住持身边有几个一脸兴奋的年轻人,东张西望,也在看他。其中一人沉静一些,身边跟着个小孩。
他忽然一顿。
蝉不断地叫,日光刺眼无比,树叶晒得葱葱发亮。
多年寻人不见,被任伪官,收复长安后又被下狱,接着被赦免降职,官至尚书右丞……几十年间起落浮沉,一时间都成了梦幻泡影。
他看见那人也看过来,站在日光下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虽然声音不大,不是很听得到确切字句,但王维辨认出了对方说的内容。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