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琴艺练得不错,山水悦心,算是一点难得的慰藉吧。”
“后来赶上战乱,被迫去伪朝做了官。长安收复后,降臣都被下了大狱,自然也少不了我。幸得圣人宽厚,后来又做了几年官。直到去年年末,终于辞官离去,和好友一起游历天下,去了荆楚和三峡……”
“如今便到了兖州。”
江涉打量着他。
之前的王维,风姿气度皆好,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子弟的从容。如今年老,风雅依旧,却多了岁月磋磨的平静。
“足下还记得我当年说过的话吧?”
王维自然记得,那些言语被他反复琢磨了几十年。
对方是说,术法和神通微不足道,只是修行中自然而然的衍生,不必刻意寻求。
又讲了大道和小道的区别。
以瓜果生长比喻道的本源,神通和术法为果实,然而道基在地下,默默无闻,不被人见,少有人理睬。
此为正道,也为大途。
“看来是记得了。”
江涉一指散乱的棋盘,他笑说:“当年只说了大道与小道的区别,却从来没说过何为大道。”
“今以此棋,请君一观!”
王维低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凌乱的棋子竟然已经被那刚才的一颗落子梳理好了。
从容大方,气势十足。
黑白棋子风云变幻,有阴阳相济的意思,王维看住了。
江涉取来棋子,敲击发出琅琅金石声,惊醒其人,他大笑。
“来!”
“足下请先行。”
远处。
裴林,邹秀华几个学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们刚才拼命给江兄使眼色,这人竟然也不理会他们,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其人自然而然坐在了王右丞对面,一开始说了一些话,他们离得太远,又不好意思接近,没有听清楚。
到底说了什么话?说的这样久!
他们几个还没和王右丞说上话呢。
几人面面相觑,裴林吃惊至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他怎么就过去了?”
邹秀华忍不住心里扭曲的嫉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都没和王右丞说上话!”
那可是王摩诘啊!
要是让书院里那些同窗和师长知道了,能羡慕死他们。裴林有一位夫子喜好诗文,尤推王诗,次推孟诗。
都不用说和王右丞说上这么久的话了。
只要这位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飘过,他们就觉得神清气爽,飘飘欲仙。要是对方再点个头,就虽九死其犹未悔,死也甘心了。
裴林自己都很喜欢王维的诗。
几个人把捐粮的事先暂时放到一边,抻着脖子看。
接着,普照寺的僧人和四个学子,便见到了那两人似乎是相谈甚欢的模样,碎光星星点点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开始下棋。
这已经远远超过“在寺庙里遇到了投缘的年轻人,随意笑谈几句”的地步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很纳闷。
“江兄他和王右丞认识?”
“不会吧……”
裴林自己都摇了摇头,否定这个念头。
看到他们下棋,一直笑呵呵的住持释空法师也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