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提起酒壶给赵言倒酒,伴随着酒水的滑落,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中显得极为清晰,伴随着酒杯斟满,他低声轻笑道:“说来也是好笑,我竟一直觉得韩国并没有灭亡。”
“因为你心里的韩国并没有灭亡。”赵言顺着韩非的话语说道。
韩非闻言一愣,旋即苦涩一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水宛如一道火辣辣的细线,顺着口腔滑落,那一瞬间的辛辣仿佛能麻痹内心的痛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后看着赵言,缓缓说道:“李斯的《治韩方略》,我看过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推行秦法……赵兄,你这是要把韩国的根都刨了。”
“不是刨根。”赵言摇了摇头,纠正道,“是嫁接。”
“?!”韩非闻言一愣。
“韩国是一棵树,这棵树已经枯了,再浇多少水、施多少肥,都救不活了。”赵言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韩非耳中,“但它的根还在,它的土壤还在,它的养分还在。”
“我要做的,不是把这棵树连根拔起,而是把它枯死的枝干砍掉,嫁接上新的枝条……新的枝条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但它根上,还是韩国的根。”
“赵兄,紫女姑娘对你的评价并没有错,你这张嘴,当真巧舌如簧。”韩非沉默了片刻,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韩非,我之前的提议你可曾想好?”赵言神色认真了几分,凝声道:“以你之才,足以为这个天下贡献一份力,与其浪费自身所学,不如随我回到咸阳,将你一身才学施展出来,未来未必不能造福韩地!”
韩非沉默少许,缓缓摇头,语气有些苦涩:“你之前所言的那些话,我仔细思量过,也心动过,可我知道我不能……我是韩国的公子,韩国亡了,我不能做秦国的臣子,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最后的体面!”
顿了顿。
他继续说道:“我想留在韩国,将我一身所学编撰成册,日后赵兄若是需要,可将其取走。”
“此事我做不了主,因为秦王嬴政想要见你!”赵言缓缓说道,“他对你的兴趣很大,你不如随我去一趟咸阳,有我在,我必能保你无恙,且红莲也在我府上,你这个当哥哥不去安慰她一二?”
“红莲……”韩非眼中多了几分生机,当世若说还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或许便是红莲这个亲妹妹了。
韩国已经没了,红莲也不再是什么韩国的公主了,不过有着赵言的庇护,想必红莲下半生也不会吃什么苦了。
“她……还好吗?”
“一切安好,只是有些喜欢哭鼻子。”赵言实话实说。
“……赵兄,你真的很善于算计人心。”韩非轻叹一声,面对赵言的要求,他并没有办法拒绝,尤其是赵言搬出来红莲,如今韩国被灭,红莲一个人身处秦国,必然内心惶恐不安,他这个当哥哥又怎能舍得让她一个人待在异国他乡。
“罢了,我随你去咸阳便是。”
“我明日让人安排。”赵言笑着点了点头,旋即站起身,看着韩非,轻声道,“到了咸阳,你住我府上,红莲也在那儿,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
“好。”韩非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
后院更深处,是一间小小的暖阁。
紫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袭绛紫色的深衣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曼妙的身段依旧婀娜,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紫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侧脸愈发柔和,同时又带着几分知性与优雅。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深邃的双眸注视着赵言,薄唇轻启:“说完了?”
“说完了。”
赵言应了一声,随后走到她身边,将其搂入怀中,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双臂不由得用力了几分,感受着那份温软与柔弱。
紫女并未抗拒,她靠在赵言怀中,双眸微垂,低声道:“韩非答应跟你去咸阳了?”
“红莲在我府上,他这个当哥哥的又怎能不去。”赵言解释道。
顿了顿。
他低声道:“你也随我一起走吧。”
“……那紫兰轩怎么办?”紫女美眸一颤,沉吟了少许,缓缓说道。
紫兰轩并非她一个人的,还有数十号姐妹依靠着紫兰轩过日子,她若是离去了,那紫兰轩无疑失去了主心骨。
“韩国已经没了,紫兰轩也没必要存在了,至于其内的女子,我会让李斯妥善安置,看她们自己的打算,若是她们愿意继续跟着你,你也可以将她们全部带去咸阳……我府邸很大的,容得下她们。”
赵言愿意给无家可归的小姐姐一个家,别问,问就是博爱。
“你倒是大方。”紫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紫眸直直地看着他,“连紫兰轩的姑娘们都想一并收了?赵太傅,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
赵言闻言,不仅没有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笑了笑:“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心善,见不得无家可归的人流落街头。”
“心善?”紫女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把韩国灭了,然后转头跟我说你心善?”
“那不一样。”赵言面不改色,辩解道,“灭韩是为了天下一统,开创太平盛世……收留紫兰轩的姑娘们是为了让她们有个安稳的去处,一码归一码。”
紫女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那双紫眸里的情绪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你就会说。”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赵言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手,掌心贴着手背,十指交握,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紫女。”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我不是在跟你说笑,紫兰轩的姑娘们,我会安排好,愿意从良的,我给她们一笔钱,帮她们找个好归宿;愿意做正经生意的,我出钱帮她们盘个铺面;愿意跟着你的,就带去咸阳,我府上不缺住的地方。”
“她们跟着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也该为她们想想后路了。”
紫女心头一颤,为她们想想后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当然想过,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躺在榻上,听着楼下的丝竹声和酒客的喧哗,都会想,这些姑娘们将来怎么办?
她们年轻的时候还能靠着脸蛋和身段吃饭,可老了以后呢?病了以后呢?
她想过,可她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下去,她会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乱世里,她能护住她们一时,却护不了她们一世。
可赵言能。
“你当真愿意管她们?”紫女的声音有些涩,抬眸看着赵言,那双紫眸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言反问道。
紫女张了张嘴,想说“你骗我的时候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仔细想了想,赵言答应她的事,确实没有一件食言过。
“……好,我跟你走。”
赵言闻言,嘴角的笑意浓郁了几分,旋即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但有个条件。”紫女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紫眸里多了一丝促狭,“你府上那些女人,我可管不着,也不想管,你让她们别来招惹我就行。”
赵言失笑,捏了捏她的手:“你放心,她们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是吗?”紫女挑眉,道,“那我问你,你府上那位东君大人,知道我的存在吗?”
赵言的笑容微微一僵。
紫女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轻哼道:“赵太傅,你还是先把自己的后院摆平了,再来接我吧。”
弄玉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敢说啊……赵言一时间气得牙痒痒的,此番回咸阳,说不得要找胡夫人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