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墨鸦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他快步走来,在赵言身后站定,拱手一礼:“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李斯大人那边也派人来问,说随时可以出发。”
赵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明珠夫人,轻声道:“该走了。”
明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这座她住了数年的宫殿上,看着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看着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砖一瓦,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好在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她留念的事物。
“走吧。”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宫门外,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首车是赵言的座驾,通体玄色,饰以银纹,四匹高大的黑马拉着,车帘是厚重的锦缎,足以隔绝冬日的寒风;其后是明珠夫人的车驾,紫帷金顶,比赵言的车稍小一些,却更显精致。
再后面是紫女、韩非、念端等人的车辆,以及装载行李和物资的辎重车。
李斯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袭深青色官袍,腰悬印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见赵言出来,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太傅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
“辛苦了。”赵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车队,最后落在李斯脸上,“韩地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斯神色一正,沉声道:“大人放心,斯必不负所托。”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斯的能力他信得过,韩地的治理方案也已经敲定,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推行,以李斯的才干,应付这些绰绰有余。
至于田光等人的密谋……韩国之地能有资格起事的人并不多,而他们皆已经被罗网监控了,一旦真的动手,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黑白玄翦与八玲珑可不是吃素的。
何况还有墨家弟子盯着,六指黑侠不会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破坏韩国的大好局面,毕竟没有谁比墨家更厌恶战争。
明珠夫人看了一眼李斯,便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紫女的马车停在第三辆,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张精致的侧脸,她终究还是选择与赵言一起回咸阳了,毕竟韩国已经不需要紫兰轩了,至于流沙……卫庄选择创建一个新的流沙,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流沙。
赵言走过去,在车窗边站定,轻声道:“路上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紫女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紫眸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府上的那位东君大人,应该还不知道你带了这么多人回去。”
赵言的笑容微微一僵。
紫女说得对,他确实该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焱妃交代。
明珠夫人的事,紫女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大人!该出发了。”墨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言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大步向自己的座驾走去,翻身上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出发!”
墨鸦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清晨中格外清晰。
车队穿过新郑的主街,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这座刚刚经历亡国之痛的城池,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接受新的秩序。
赵言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
新郑的轮廓在飞雪中渐渐模糊,那些飞檐斗拱、那些宫墙殿宇,都变成了白茫茫天地间一片淡淡的影子,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队出了城,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一路向西。
官道两侧是茫茫的雪原,偶尔有几株光秃秃的树木闪过,枝丫上挂满了积雪,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赵言的车驾走在最前面,四匹黑马步伐矫健,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角落里燃着一只铜手炉,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
大司命坐在他对面,一袭黑红长裙,双手抱胸,冷艳的眸子半阖着,似乎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未入睡的事实。
“想说什么就说吧。”赵言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笑道,“憋着不难受吗?”
大司命睁开眼,那双冷艳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只是好奇,你究竟有没有想好理由。”
“如实说。”赵言答得坦然。
“如实说?”大司命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说你在韩国跟明珠夫人有了孩子,说你要把紫女带回府上?”
“有问题吗?”赵言反问。
大司命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冷哼一声:“你倒是脸皮厚。”
“不是脸皮厚。”赵言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坦然,“是没必要瞒,焱妃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她会理解的。”
“理解?”大司命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把别的女人带回家,还让别的女人给你生了孩子,你让她理解?”
此刻的她不由得代入东君的身份,换做她是东君大人,绝对会给赵言来一发六魂恐咒。
赵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大司命,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焱妃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不只是武功,是内心。”
“她选择了我,就会接受我的一切。”
“包括别的女人?”大司命追问。
赵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大司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焱妃吗?”
大司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她从来不问我这种问题。”赵言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她信我,信到不管我做什么,她都站在我这边……不是因为她傻,不是因为她看不透,而是因为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是真的。”
换句话说,恋爱脑的世界,你别问。
这才是赵言丝毫不慌的原因,不过焰灵姬等女就有些麻烦了,她们是真的爱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