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垂眸,似乎在消化嬴政这番话的分量,武安侯这个封号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堪称这个时代的武将顶点,不过这个封号有毒,被封者难以善终。
他沉吟了少许,缓缓起身,随后对着嬴政拱手作揖,不卑不亢地说道:“大王,臣有话说。”
“太傅但说无妨。”嬴政微微颔首,道。
赵言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嬴政,又侧身看了一眼吕不韦,声音沉稳而清晰:“此番灭韩,兵不血刃,世人皆道是臣之功,可臣心里清楚,这功劳,不该记在臣一人头上。”
嬴政闻言有些惊讶,他并未立刻开口,反而静静听着赵言的下文。
赵言看向吕不韦,不声不响拍个马屁:“臣领兵出函谷时,十八万大军,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若无相国大人在后方调度,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打不了这一仗。”
吕不韦捋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显然没想到赵言会这般说。
“王齮将军率平阳重甲军,列阵城下,擂鼓示威,进退有序,他们身上的重甲,是秦卒用命披挂,不是臣用嘴说出来的。”赵言的声音渐渐高亢了几分,带着一种慷慨激昂的气势,“王翦将军领兵自武遂北上,千里奔袭,不眠不休,三军将士无一人怨言,那是秦卒的血性,不是臣的能耐。”
“姬无夜率旧部切断韩魏通道,五万兵马在外围游弋,风吹日晒,无一日安眠,那是降将的投名状,不是臣的面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臣在帐中喝茶的时候,士卒们在雪地里站岗;臣在榻上安睡的时候,将领们在灯下看舆图;臣在韩王宫里与韩使谈判的时候,三军将士在城外枕戈待旦。”
“灭韩之功,非臣一人之力,乃秦国之功,乃三军将士之功,乃大王运筹帷幄之功。”
“臣不敢独占。”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嬴政看着赵言,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世上难道真有人不贪图名利,他看着赵言那双看狗都真诚的双眼,从其中看不出丝毫作伪的姿态,顿时赵言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少许,才缓缓开口:“太傅何意?”
赵言拱手,一字一句道:“臣恳请大王,将灭韩之功分润三军……王齮、王翦、姬无夜等将,各依其功加封;阵前效命的士卒,按例厚赏;战死者的抚恤,加倍发放。”
“至于臣……”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下入秦之时,已经得到武安君之府,不敢要求更多。”
这份功劳,他不会独享!
历史证明,你越是向帝王索要,越有可能一无所有,相反,你若是什么都不要,反而会应有尽有!
当然,前提是跟对帝王,嬴政无疑是一个很念旧情的帝王。
他的冷血与无情,很多时候都是被逼上去的。
吕不韦看着赵言,目光闪烁,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对君臣的博弈,毕竟他已经老了,未来的秦国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天下,嬴政能否驾驭赵言,决定着秦国未来能走多远。
“太傅可知,武安侯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嬴政缓缓说道。
“臣知道。”赵言答得坦然。
“那太傅为何不受?”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直视嬴政,声音平静却坚定:“因为臣的功劳还不够!灭韩全凭秦国之威,无论是否有臣,都足以灭亡韩国!因此不敢居功!”
“待臣为大王,为秦国灭魏、破赵、平楚、吞燕,将整个天下尽数并入秦土之时,大王再封臣一个武安侯,臣一定欣然领受。”
“到时,就算大王不给,臣也会开口索要!”
嬴政听到赵言的话语,目光却是明亮了几分,嘴角甚至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他欣赏赵言的意气风发,那份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的自信。
他不再犹豫,沉声应道:“太傅方才说,灭韩之功,非一人之力,要分润三军……寡人准了。”
赵言正要谢恩,嬴政却话锋一转。
“但武安侯,寡人还是要封。”
赵言一愣,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太傅说自己的功劳不够,寡人却不这么看。”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齐、燕、韩三国,或灭或破,皆与太傅有关,这样的功劳,放在秦国百余年的历史上,还有谁能比拟!”
“自古以来,千金买马,先生入秦之后,不出数月,兵不血刃吞下韩地,寡人若是不给先生封赏,又怎能吸纳天下之才!”
话说到这份上,赵言岂能再拒绝。
“臣,赵言,谢大王隆恩。”
嬴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托住他下拜的身形。
“太傅不必多礼。”嬴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真诚地说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寡人的武安侯了。”
吕不韦起身,对着嬴政拱手一礼:“恭喜大王,得此良臣。”
又侧身对着赵言微微一笑:“恭喜武安侯。”
赵言还礼,心中有些发苦,他本想推掉的,结果还是没推掉,那接下来,他必然又成了众矢之的,本想低调一段时日,看来他有点想多了。
嬴政走回王座,重新坐下,心情显然很好,抬手示意赵言和吕不韦也坐。
“太傅,你方才说要在韩地推行新政,以韩国为试点,寡人深以为然。”嬴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赵言脸上,“此事你打算如何着手?”
赵言知道这是要谈正事了,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
“回大王,臣已经让李斯拟了一份《治韩方略》,从户籍清查、田亩丈量、官吏考核、律法推行、水利兴修、商贾管理等六个方面入手,以三年为期,缓步推进,不急于求成。”
“三年?”嬴政微微蹙眉,迟疑的说道,“会不会太久了?”
“大王,韩地虽小,却有民数百万,这些人世代生活在韩国,对韩国的律法、风俗、习惯早已根深蒂固,若一朝之间全部推翻,换上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秦法,他们会恐惧、会抵触,恐惧和抵触一旦蔓延,再好的律法也推行不下去。”赵言耐心解释道。
吕不韦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太傅说得有理,当年商君变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沉吟了片刻,道:“既如此,便依太傅所言,李斯此人,寡人听说过,是荀子的弟子,与韩非同门,才干如何?”
“李斯有大才。”赵言答得干脆,“此人心细如发,做事有条不紊,又肯吃苦耐劳,臣在韩地的这些日子,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治韩方略》,字迹依旧工整如印刷,这样的人,正是治理韩地的不二人选。”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言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拱手道:“大王,臣还有一事,想请大王恩准。”
“太傅请说。”
“臣想在咸阳城外择一地,建一所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