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与他并肩而立,这位正当壮年的秦国将军面色沉毅,目光如炬,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看赵言,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缓缓开口:“太傅方才在殿中说的学宫,末将听不太懂,但末将听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赵言侧头看他,有些好奇。
“太傅在为秦国的日后做打算。”王翦转过头,那双沉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言,“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太傅想得比我们这些武将远。”
赵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翦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向宫门方向走去,铁灰色的战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山。
赵言目送他离去,心中对这位战国名将有了新的认识。
王翦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难怪历史上他可以功成身退。
“武安侯。”身后传来昌平君温和的声音。
赵言转过身,便见昌平君正从殿中缓步走出,深青色的常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面色依旧温和,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意。
“君上。”赵言拱手一礼,客套地说道。
昌平君走到他身侧,轻笑道:“太傅方才所言的学宫,本君听了,很是佩服。”
“君上过誉。”赵言神色不变。
“不过誉。”昌平君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道,“太傅在为秦国培养人才,本君却在为自己培养门客……单论格局,本君不如太傅。”
“君上不必自谦。”赵言笑了笑,道,“秦国有如今的国力,少不得君上与手下之人的出力。”
昌平君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随后缓步向着远处走去。
赵言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老狐狸。
……
……
秋末的咸阳,风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味道。
官道两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晚霞中若隐若现,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渭水之畔。
荆轲策马走在官道上,一身半旧的劲装,外罩一件灰褐色的斗篷,风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马是一匹瘦马,腿细毛长,看上去不怎么精神,但耐力极好,从燕地一直撑到秦地。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目光深沉如渊。
这是秦国的王城。
“荆轲兄弟。”田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浑厚而低沉,“再走半个时辰就能进城了,入城后会有农家的暗线接应我们。”
荆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田光看着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这一路上,荆轲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头赶路,偶尔停下来给马喂水喂料,自己却常常忘了吃东西。
他知道荆轲在想什么。
骊姬。
那个被当作礼物送进武安侯府的女子,是荆轲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荆轲兄弟。”田光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斟酌的意味,“进城之后,你先在农家据点住下,不要轻举妄动,武安侯府的情况,我会让人去打探,等摸清了底细,再想办法。”
荆轲点了点头,并未说话,目光一直看向远处的咸阳城,他很想知道,骊姬此刻如何了,是否受了委屈……
二人休整了片刻,旋即上马向着咸阳城而去。
城门高大巍峨,门洞深邃,黑压压的行人从门洞中进进出出,热闹非凡,城墙上,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甲士持戈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进出城门的每一个人。
田光带着荆轲混入城内,随后向着城西而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在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
田光上前,在门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门后,目光在田光脸上扫过,抱拳一礼,低声道:“侠魁。”
田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荆轲先进去。
荆轲没有客气,大步跨入门内。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看起来与寻常农家院落并无二致,院中有几名精壮的汉子,或坐或站,见田光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都去忙吧。”田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几人应了一声,陆续散去。
田光带着荆轲走进正房,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方案几,几张坐席,墙角立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荆轲兄弟,你先在这里住下。”田光走到案几旁,倒了两碗茶,推了一碗到荆轲面前,“需要什么,尽管跟院子里的人说,他们都是农家的弟子,信得过。”
荆轲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份透过粗陶传来的温热。
“侠魁,可否打听一下骊姬的处境?”
“三日之内,我给你答复。”田光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保证,此事单凭农家很难调查出什么,唯有借助昌平君的势力才能得到荆轲想要的答案。
“好。”荆轲点了点头,神态轻松了几分,事到如今,再紧张也无用,只能先看看情况再说。
希望骊姬不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