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战术动作专业且默契,目标也很明确。
他们的任务就是悄无声息地摸到承重墙的盲区,把这座核心碉堡连同里面的守军一起送上天。
距离盲区只剩最后十米。
领头的工兵打了个手势,准备起身进行最后的冲刺。
就在这时,侧后方那条原本被认为已经截断的C号隐蔽交通壕里,突然闪出一个沾满泥浆的身影。
奉命赶来传达撤退指令的麦克塔维什刚刚跃出积水坑,便迎面撞上了这支企图实施爆破的渗透小队。
老兵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苏格兰人顺势单膝跪地,右臂和腰部一起夹住了斯特林冲锋枪。
食指稳稳压住扳机,枪身对准了德国人的侧翼。
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瞬间倾泻而出。
清脆的连发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显眼,但杀伤力却精准致命。
密集的弹雨横扫过泥泞的地表,最后面的那名德军士兵还没来得及转动枪口,胸部就被三发子弹接连贯穿,鲜血喷溅在身后的泥坑里。
另一名拿着冲锋枪负责掩护的士兵试图翻滚进旁边的弹坑寻找掩护,却被麦克塔维什打出的第二个短点射击碎了膝盖,紧接着一发子弹直接掀开了他的钢盔。
前方拖拽炸药的两名工兵大惊失色,立刻丢下帆布包,伸手去拔腰间的手枪。
但斯特林冲锋枪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麦克塔维什站起身,一边端枪保持压制射击,一边向前大步推进。
枪口喷吐的火舌将最后两名德军工兵打得人仰马翻,灰色的身影在烂泥中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那个装满高爆炸药的帆布包静静地躺在距离外墙不到五米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将其引爆。
解决掉侧翼的致命威胁后,麦克塔维什迅速换弹,转身一头扎进了通往内部的地下通风管。
此时的S31主碉堡内部,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伴随着金属门轴不堪重负的变形声,外部敌军另一组主攻工兵的撬棍已经插进了正前方防爆铁门的缝隙,定向爆破的引信正在滋滋作响。
沉重的钢板在挤压下向内凹陷,固定在墙体内部的螺丝正在断裂。
托马斯少校躲在沙袋后方,退出了手里韦伯利左轮手枪的弹巢,几枚黄澄澄的空弹壳掉落在积水中。
他猛地甩出韦伯利左轮手枪的转轮,将六枚子弹迅速压进弹巢。
角落里的各种口径子弹依然成箱堆叠,维克斯机枪的帆布弹带也挂满了射击台。
他们根本不缺弹药,但涌上来的德国人实在太多了,光是进攻的步兵就至少有两个营。
灰色的身影完全遮蔽了观察窗的视野,身边的澳大利亚士兵接连中弹倒在泥水里,防线正在被纯粹的人数优势强行压垮。
残破的通风口处突然传出沉闷的滑铲声。
麦克塔维什带着一身刺鼻的硝烟味和泥浆,顺着狭窄的C号隐蔽通道翻滚进来。
他刚落地便对着少校大吼:“少将死命令!带上你的人,立刻退出阵地!向后撤出三百米,进入备用交通壕!马上那些二十五磅炮就要覆盖这里了!”
“可是反坦克炮和弹药全都在这……”托马斯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极度疲惫的粗重喘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挺陪伴了他们大半个月的水冷重机枪,以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木制弹药箱。
“那就全部破坏掉!连一发子弹都不要留给德国人!”麦克塔维什一把推开面前的杂物,端起冲锋枪对准即将被破开的大门,枪托死死抵住肩窝,“退下去,去和后方第七团的突击集群汇合,然后再把这里抢回来!”
接到确切的后撤指令,托马斯不再迟疑。
“带上所有能行走的伤员,从C号隐蔽通道撤离!”他厉声下令。
脱离接触往往比据守阵地更为凶险,稍有不慎,撤退就会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追击战。
这些经验丰富的澳大利亚老兵在麦克塔维什带领下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们动作熟练地抓起配发的铝热剂燃烧管,拔掉保险,直接塞进维克斯重火力的供弹口和枪管内部。
引燃后,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几千度的高温在短短几秒钟内熔毁了整个击发机构,将这台杀戮机器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
剩下的步兵则端起工具,将成箱的点三零三口径子弹推入角落的积水坑中,随后倒入整桶的废机油,彻底破坏了底火的击发条件。
两名断后的突击手留在队伍末尾,他们拉燃了数枚米尔斯破片雷的保险锁销,然后将其巧妙地卡在撤退路线的砖缝拐角处。
只要德国人不经意间碰到连接的细丝,通道就会立刻变成一处绝境。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门被彻底炸开。
厚重的铁门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阵浓烈的灰尘。
看着涌入掩体的灰色人影,托马斯与麦克塔维什两人同时开火。
斯特林冲锋枪的密集连射与斯登冲锋枪的弹道交织在一起。
密集弹幕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德国人,子弹穿透肉体的声音被爆炸的余波掩盖。
趁着对方被火力压制、纷纷寻找掩护的间隙,两人果断转身,收起武器,跃入满是泥水与血污的地下撤退通道。
在他们身后,留在地上的燃烧管仍在嘶嘶作响,散发着骇人的高温。
后方两公里处。
野战炮团的发射阵位上,炮兵指挥官紧紧盯着手里的秒表。
秒针跨过最后一条红色刻度。
“倒计时结束。目标点S31、S32,全团覆盖!”
四十八门轻型榴弹炮的金属闭锁块接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黄铜材质的发射药筒被装填手用力推入火炮底部。
主射手猛拉绳索。
巨大的后坐力将固定驻锄深深砸进泥土。
复进机发出沉闷的液压摩擦音。
震耳欲聋的齐射轰鸣声中,成片的高爆弹脱膛而出,划出致命的抛物线。
25磅炮射速很快,短短半分钟内,数百发炮弹便倾泻向预定目标区域。
为了最大化杀伤效果,炮长们特意混装了瞬发引信与短延时引信。
前沿。
刚刚涌入那两座半埋式工事的第21装甲师的装甲掷弹兵还没来得及喘息。
他们正试图清理残存的抵抗力量,并架设武器建立火力支撑点,准备迎接接下来英国人的反扑。
刺耳的尖啸声骤然从头顶坠落。
这不是几发零星的试探射击,那是整整一个满编火力团的饱和覆盖。
第一轮高爆弹砸在了坚固的水泥外壳上。
作为整段防线的核心点,这座碉堡连之前德军的150毫米榴弹炮都能硬抗下来,自然也完全承受住英军自己二十五磅野战炮的轰击。
密集的弹头砸在顶盖上,只能炸飞表层的残存伪装和硬土,在水泥表面留下一道道浅坑。
一米五厚的强化混凝土主体结构依然稳如泰山。
然而,这场饱和打击的真正目标,根本就不是这座掩体本身。
由于碉堡内部空间极其有限,加之阵地刚刚易手,绝大多数的德国装甲掷弹兵和后续跟进的战斗工兵根本没来得及涌入防爆门内。
他们为了扩大突破口,正密密麻麻地挤在碉堡外围的空地上、被炸平的铁丝网缺口处,以及完全失去顶部掩护的交通壕里。
爆炸瞬间连成一片。
在缺乏保护的空旷地带,这些袭击者完全暴露在炮弹的致命杀伤半径之内。
金属破片在建筑外围无死角地高速横飞。
无处躲避的德军被冲击波将躯体高高抛向半空。
几名德军机枪手刚刚在泥坑边固定好MG34的射击脚架,就被直接落下的弹头连同武器一起化为难以辨认的焦黑状物。
连串的密集爆破扬起满天黄沙,将整片高地彻底笼罩在刺鼻的浓烟与血雾之中。
轰炸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持续了五分钟。
但那片区域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第三道备用防线内。
退下来的澳军士兵趴在烂泥里,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剧烈震颤。
碎石和沙土不断落入他们的脖颈与战壕底部。
硝烟还未散去,沉闷的机械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履带板碾压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燃油废气味。
托马斯少校转头看去。
七辆玛蒂尔达二型步兵战车排成整齐的横队,穿透了尚未散去的烟尘。
这些二十六吨的钢铁巨兽行进速度极其缓慢,在布满弹坑和泥泞的戈壁上仅能维持步行的时速,但其带来的压迫却是任何轮式车辆无法企及的。
每一块履带板砸在松软的黏土上,都会挤出暗红色的血水与黑泥的混合物。
首下那由整体铸造而成的钢质防护面上挂满了飞溅的泥浆,粗大的主动轮不断卷起大块的湿土,将其抛向后方的挡泥板。
悬挂系统在负重轮的剧烈起伏中发出尖锐的摩擦,这种声音穿透了远处的爆炸余波,清晰地宣告着铁流的逼近。
领头的一辆玛蒂尔达在距离S31备用交通壕不到十米的地方减速。
这辆战车的侧裙板上涂着“伦敦之傲”的白色字体,炮塔侧面的备用履带沾满了灰尘。
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厚重的车长舱盖向后弹开。
一名英军装甲兵军官探出了半截身子。
他头戴皮质无线电帽,脖子上随意挂着一副挡风护目镜。
即便周围全是焦黑的废墟与横飞的流弹,这位来自伦敦的指挥官依然展现出一种格格不入的从容。
他那修剪得极其整齐的胡须上只沾了少许浮土,军服衣领扣得严丝合缝。
他侧过头,看向趴在泥坑里、满脸都是火药黑灰的托马斯少校,嘴角微微上扬,伸出一只戴着浅褐色皮手套的手,极其优雅地在额前指了指,算是一个标准的英式问候。
“早上好,少校。”他的嗓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亮,“希望我们没有错过这场聚会的最高潮部分。看样子,你们这里的服务生似乎不太礼貌。”
托马斯少校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前方正处于二十五磅炮火覆盖下的S31残骸,大声回了一句:“再晚来三分钟,你就只能在德国人的战报里见到我了!上尉,把你的铁罐头开到那个缺口去,帮我堵住那帮疯子!”
“如你所愿。”上尉微微欠身。
随后,他转过身,向整个战车群下达了命令。
“装甲团的所有乘员注意。看看这些守在泥里的澳洲伙子们,他们已经为我们守住了大门。现在,是时候给这些土生土长的澳洲步兵们展现一下大英帝国装甲兵的风采了。保持间距,碾过去。别让那些汉斯的爆破筒碰到你们的履带。”
他把手中的无线电手柄放回支架,右手猛地向前一挥,指向那个火光冲天的缺口。
“为了国王,为了伦敦!冲锋!”
七辆马蒂尔达同时加大了油门。
AEC引擎的咆哮声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浓黑的尾气如同一道屏障,遮蔽了后方步兵的视线。
这些移动的铁墙无视了从废墟中射出的任何轻武器弹药,子弹打在七十八毫米厚的表面硬化钢板上,只能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色擦痕,随即被履带带起的泥浆重新覆盖。
托马斯少校翻身跃出水坑,反手将一个装满点四五口径子弹的弹鼓拍入汤普森冲锋枪的机匣,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
他用力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让他内心的憋屈感瞬间转化为杀意。
他和麦克塔维什对视了一眼。
那些从血泊和泥水中站起来的幸存者们,一个个瞪着血红的双眼。
虽然他们的军服早已破碎,脸上糊满了黑色的鞋油与干涸的血迹,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有力。
“那是伦敦的铁壳子在给我们开路!”托马斯少校的嘶吼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
他率先跨过一名阵亡战友的遗体,将冲锋枪的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指向前方。
“上刺刀!跟在履带后面,把我们的地盘抢回来!”
在雨水与硝烟的交织中,灰绿色的澳洲步兵们纷纷跃出壕沟。
成排的利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他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紧随着那些缓缓移动的钢铁巨兽,向着丢失的阵地发起了最猛烈的反冲锋。